第二天一早,姬北辰就找到了夏天。
那时候,夏天正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给墙角的花浇水。一看到姬北辰走过来,他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姬、姬大哥……他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头下意识就低了下去,早、早上好……
姬北辰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眼前这个,连看他一眼都会紧张得结巴的少年,体内却封印着那样恐怖、又那样浩瀚的力量。
昨晚饭桌上时空之眼的那一瞥,让他震惊了一整夜。此刻他左眸金芒微敛,不动声色地,将时空之眼运转到极致,再一次向夏天——
只见这少年看似孱弱的身体最深处,盘踞着一头通体萦绕漆黑能量的狂暴战灵,正是。那鬼龙被一层又一层古老的封印锁链死死捆缚、镇压在丹田深处,却仍桀骜不甘,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封印,每撞一下,便有一缕暴戾的气息顺着锁链的缝隙外溢,凶焰惊人。那是一头一旦挣脱、便足以毁天灭地的凶兽。
而在这头凶兽的镇压之下,还沉睡着另一种力量——那力量不凶不戾,反而纯粹、温润、浩瀚得仿佛能容纳天地间一切异能,正随着夏天的呼吸,一明一灭。
那是成为终极铁克人的潜质。
他甚至到,那浩瀚潜质与暴戾鬼龙之间,隐隐有一种相生相克、彼此牵连的微妙联系——仿佛鬼龙既是夏天最大的祸端,也是他通往终极铁克人那道高门槛上,绕不开、也必须跨过去的一关。若能驾驭鬼龙、化暴戾为己用,这少年的前路将无可限量;可若驾驭不住,他便会被鬼龙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成魔,还是成救世主,竟系于这一颗怯懦的心。
一头择人而噬的鬼龙,一份万中无一的潜质,竟同时封在这样一个懦弱少年的体内。而这一切的主人,却浑然不觉,正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姬北辰收回目光,昨夜盘桓了一整夜的那个念头,此刻愈发清晰。
不能直接告诉他真相,更不能强行唤醒鬼龙。一个内心怯懦到这般地步的人,骤然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根本驾驭不住,只会被那头凶兽反噬——到那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夏天自己。引导他觉醒,绝不能揠苗助长,得一步一步来。
仗着穿越者的先知,他比谁都清楚夏天该走一条怎样的路。这少年什么都不缺,鬼龙、潜质,老天爷都给了他,他唯独缺一样东西。
——自信。
夏天。姬北辰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温和,水壶,先放下。
夏天愣了愣,依言把水壶轻轻搁下,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姬、姬大哥,怎么了?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姬北辰看着他,从今天起,我教你一些东西。但在那之前,你先为我做一件小事。
什、什么事?夏天紧张地问。
站直了。姬北辰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大声说三个字——我可以。
夏天的脸地一下就红了。他慌忙抬起头,可一对上姬北辰的目光,眼神又立刻躲闪开去,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我、我……他憋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可、可以……
不行。姬北辰摇头,却没有半分不耐,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再来。看着我,别躲。
夏天咬着唇,又试了一次,两次,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气就泄了。他眼圈都急红了,几乎要哭出来,垂着头,声音发颤:姬大哥,对、对不起……我、我不行的……我从小就这样,我什么都做不好……
看着我。姬北辰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像能把人心里的慌乱都按住,夏天,你听好——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什么都行。你说不行,是因为你从来没试过相信自己。今天,咱们不练别的,就练这一件事。来,跟着我,深呼吸。
夏天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跟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就这样。姬北辰缓缓道,现在,抬起头,看着我,告诉自己,也告诉我——你可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夏天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望着姬北辰,那张总是怯懦躲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乎倔强的神情。他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先是小小声、继而一字一字、稍微响亮地,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我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就在他说出这三个字、心神前所未有的专注之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竟有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随着他的心意,轻轻地流转了一下。
这、这是……夏天瞪大了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感觉到了?姬北辰笑了,那笑意里有欣慰,那是你的力量。夏天,记住今天这种感觉——它一直都在你身体里,只是从前的你,不敢去认它。
夏天呆呆地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总是黯淡的眼睛里,一点微光,正悄然亮起。
来,再试一次。姬北辰循循善诱,不要急,想着你方才那句话,想着那股暖流,让它再动一动。夏天依言闭上眼,努力回想,小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那缕暖流才又极不情愿地、细细地流了一线,比头一回还要微弱,却已足够让少年欣喜若狂:动、动了!姬大哥,它又动了!
姬北辰点头,今天到这里就够了。这股力量如今还很微弱,也不听你使唤,往后我每日陪你练,练到它像你的手脚一样,你想让它往哪,它就往哪。夏天重重点头,那张总是怯生生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盼头。
屋檐下,不知何时,夏雄已经站在了那里。她看着院子里,自家这个从小被认定最没出息、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儿子,竟挺直了腰、眼里有光,那张素来爽利的脸上,神情一时复杂难言,连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夏宇和夏美也凑在窗边,夏美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夏宇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姬北辰正欲趁热打铁、再引导夏天试着去感应那缕暖流——
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夏家那扇本就斑驳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撞在墙上,木屑飞溅。
院子里的众人,神色齐变。
只见一群身着黑衣、气息阴冷之极的人,鱼贯而入,脚步沉稳地散开,转瞬之间,便呈合围之势,将整个院子、将院中之人,团团围住。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显然来者不善。
夏天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刚亮起一点光的眼睛里,瞬间又涌上了惧色。
姬北辰的眼神,骤然一冷,不动声色地,往前踏了半步,恰好挡在了夏天的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夏雄一个箭步上前,护到儿女身前,厉声断喝、中气十足,光天化日,擅闯民宅,真当我夏兰荇德家,没人了?!面对她的喝问,那些黑衣人却一个个面无表情,既不答话,也不退让,手中隐隐有漆黑的异能流转,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夏美壮着胆子嚷了一句你们知道我妈是谁吗,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夏宇悄悄往后退、盘算着退路,脸色发白。空气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人群分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夏雄、越过姬北辰,如同在看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东西,直直落在了身后的夏天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倨傲的笑。
夏兰荇德天,他一字一顿,声音阴冷得不带一丝人气,跟我们走一趟吧,叶赫那拉老爷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