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风暴彻底敛去,顶楼重新露出了它满目疮痍的模样。
田欣在姬北辰怀里缓缓睁开眼,瞳孔还有些失焦,浑身脱力,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浮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姬北辰的衣袖,第一句话却是哑着嗓子问:孩子们……大家……都还好吗?我有没有……有没有伤到谁?
都在,一个都不少。姬北辰扶稳她,声音放得很轻,班导,你谁也没伤到。安全了。
汪大东几人围拢过来,一张张灰头土脸的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欢喜。田欣看着他们完好地站在眼前,紧绷的那根弦一松,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角却弯了起来。
就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顶楼边缘的阴影中,一阵缓慢的掌声,响了起来。
啪、啪、啪。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齐齐转身。黑龙从阴影里缓步走出,负手而立,竟一直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楼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完了整场风暴的平息,脸上看不出败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在心里早把账算清了。
魔阵被那一轮圣光冲得七零八落,抽取炉心的进程彻底中断;眼前这个时空守护者非但没死,战力反而在光之滋养下回到了一万两千点,六个难缠的蝼蚁也尽数恢复了状态;更麻烦的是那个女人——经此一遭,她的光之力量已经破冰,随时可能再度觉醒。他孤身一人,武尸尽失、魔阵被毁,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他未必会输,可代价绝不会小,而到手的好处,已经没有了。
枭雄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想走?!汪大东眼睛一瞪,龙纹鏊横起就要扑上,把班导害成这样,想拍拍屁股走人?
大东,等等。姬北辰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始终没离开黑龙。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就算没了魔阵的三成加持,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战力也远在他们任何一人之上;时空冻结早已用空,七十二小时内形同虚设;田欣刚从失控里平复,禁不起半点风浪,雷克斯几人身上也都挂着彩。这时候扑上去,是把刚刚抢回来的胜利,再亲手送出去。
黑龙瞥了一眼横在身前的龙纹鏊,像是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幼兽,竟连动手的兴致都欠奉。
你我之间,今日不算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姬北辰身上,语气里听不出怒,反倒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冷意,时空冻结、北辰一剑,还有能安抚炉心的本事……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可惜你太弱了,弱到守不住任何东西。等你再成长一些,我会亲自来取——连同你的本源,一起。
我等着。姬北辰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不过下次想走的,未必是你。
黑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有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仿佛今日的功败垂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盘大棋里无关紧要的落子。
今日算你们运气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能把光之圣女从失控里拉回来,连我都有几分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被护在中间、脸色苍白的田欣身上,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失控?因为她的力量已经醒了。黑龙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无人能改的命数,光之圣女一旦觉醒,她身上的光,对魔物而言就是黑夜里最亮的火把。会有越来越多的魔物,循着光,涌到这座城市、涌到你们那所芭乐高中来。
你们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败者的狼狈,她的力量,她这个人——迟早,是属于我的。
你做梦!蔡云寒冷声斥道,寒冰鞭在掌心绷成一道直线。
黑龙却不再看她,最后深深地望了姬北辰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时空守护者,我们还会再见的。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向后一退,整个人化作一道翻卷的黑影,顺着楼顶边缘坠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裁决所外那片浓重的魔气残雾里,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低笑。
追不追?!汪大东急得跺脚,现在追,说不定能留下他!
不能追。这一次开口的是技安,他收刀而立,语气冷硬而专业,这座楼是黑龙经营多年的老巢,机关、暗道、埋伏我们一概不知。他退得这么从容,十有八九留了后手。追进去,就是拿命去填他的主场。
技安说得对。王亚瑟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石中剑归鞘,嘴上仍不饶人,却也压着声音,逞一时之快,把班导和伤员再搭进去?那才是遂了他的意。
姬北辰望着黑龙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这群浴血却眼睛发亮的同伴,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一战,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杀了黑龙——那是以后的事。我们要的,是把班导从他手里完整地救回来,是我们所有人,都活着走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欣,眼神安定而笃定:这两样,我们都做到了。所以——今天,是我们赢了。
汪大东怔了怔,随即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咧嘴笑了:对!赢了!班导救回来了,咱们一个没少,这就是赢了!
压抑了一整夜的气氛,终于松动下来。众人搀扶着彼此、护着田欣,沿着来时的路线逐层往下撤。地下出口处,金宝三的车一直没熄火,远远看见众人的身影,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开门,看见田欣安然无恙,当场红了眼眶,嘴里却还不忘絮叨:快快快,都上车都上车,我这车可是一直烧着油等你们,烧的都是钱啊……人没事就好,钱算什么……
众人坐进车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晨色里显出轮廓的废弃摩天楼。它曾像一块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巨石,而此刻,他们从那块巨石底下,把最重要的人抢了回来。经此一夜,这群曾经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的少年,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焊在了一起。
清点一下,都伤哪儿了?姬北辰靠着椅背,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这句话刚说完,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卷起了他的袖子。是蔡云寒。她看着他手臂上那些为抱住田欣而留下的、还没褪尽的灼伤,抿着唇,一句话没说,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摸出药膏,沉默地替他涂抹。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我自己来就行。姬北辰一愣。
别动。蔡云寒头也不抬,只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极低地补了一句,……下次再这么不要命地往光里冲,我可不一定拉得住你。话是冷的,那上药的手却放得更轻了。姬北辰看着她垂着的睫毛,没再说话,心里某处微微一暖。前排的田欣被汪大东护着靠在座背上,虚弱地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疲惫盖了过去。
众人这才互相查看。蔡云寒胳膊上几道血痕,王亚瑟虎口崩裂,汪大东更是一身青紫。轮到角落里,丁小雨忽然顿住了。
雷克斯靠在车厢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左侧肋下一片深黑的淤伤,正缓缓渗着血。那是激战最酣时,黑龙一击的余波直扑蓄力后旧力已尽的丁小雨,是雷克斯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用阿瑞斯之手硬架、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了大半。他一直咬牙忍着,没出一声,直到此刻松懈下来,才被人发现。
那一瞬间其实快得不容思考。丁小雨黄金左拳一拳递尽、正是空门大开的刹那,黑龙的魔气余波已到了他后心,旁人想救都来不及——是一直游走补位的雷克斯几乎凭着本能斜刺里撞了进来,阿瑞斯之手金光暴涨,硬生生架偏了那道余波,余下的力道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自己肋下。他甚至没喊一声疼,只在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便又提着手守在了丁小雨身侧,直到黑龙撤走、直到此刻。
你……丁小雨蹲下身,眉头紧紧拧起,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衣摆,沉默地替他按住伤口、一圈圈包扎。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涩,却很稳。
雷克斯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亲手伤过的兄弟,忽然虚弱地笑了,声音很轻。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他喘了口气,眼底有释然,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一拳,我替你挡了。现在……扯平了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丁小雨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打着结,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他那双一向用力过猛、绷得紧紧的手,在绕最后一圈绷带时,动作明显地、一点一点地,放轻了。
雷克斯望着那只放轻的手,眼眶忽然一热,别过脸去,重重地了一声。
有些和解,不需要一句我原谅你。
车窗外,金时空的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