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天台。
风很大,技安靠着栏杆,指尖转着那卷拔魔斩卷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这些天救回来的那些人,是魔化者他说,魔化药物只是把他们心底的戾气、杀性勾出来,人会狂躁、会嗜血,可那个还在里面,所以你的净化术能把他们拉回来。
但武尸不一样。技安顿了顿,眸色沉下去,武尸,是用浓度高上几十倍的魔化药,一寸寸把人的意识彻底碾碎、榨干,再把那具身体的全部异能潜力逼出来。等炼制完成,里面那个人就已经了,只剩一具听令行事的壳——不会思考,没有情感,不知痛,不怕死,永远不会停,直到把目标撕碎,或者自己被拆成碎块。
我师门早年围过一具。他的语气罕见地发紧,三把刀同时钉进它身体,它连哼都没哼一声,自己把穿身的刀折断,断了的腿骨支棱着,照样扑过来掐我师兄的脖子。那种东西……已经不能叫人了。
姬北辰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收紧。他想起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城郊废矿夜里进出的铁笼车、一个接一个失踪的Ko榜高手。
矿场里关着的那些人,他声音发沉,就是炼制武尸的材料,对吗?
聪明。技安看了他一眼,黑龙专挑异能强、底子好的高手下手。普通异能者魔化了是消耗品,真正的好材料,才配被他炼成武尸。
他手里,一共有七具。
技安伸出手,在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七个字,像在摆一盘冰冷的棋。
尊、王、相、帅、将、士、卒。
用棋局命名,是因为在黑龙眼里,这些曾经的高手根本不是人,只是他棋盘上的子。他收回手,卒最弱,可即便最弱的一具,战力也在一万点往上;至于那具——
技安沉默了一下。
据我师门用命换来的情报,超过两万点。
炼制一具武尸,要废掉好几个高手才成。技安的声音冷得像结冰,药一灌下去,十个里有九个当场暴毙,剩下一个熬碎了神智、榨干了潜力,才算成器。尊、王、相、帅这四具是他经营多年的底牌,轻易不动;将、士、卒,才是放出来咬人的刀。你昨晚打退的那个黑袍,在它们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姬北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如今稳定在九千五百点,连最弱的卒都压他一头,最强的尊,更是他两倍还多。这不是一场战斗的差距,是一整道天堑。
我问你一件事。姬北辰抬起头,武尸……还能救回来吗?让被碾碎的意识,重新醒过来。
技安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皱眉看了他半晌。
从拔魔战士的角度,我劝你别想。他说得直白,武尸出现在你面前,唯一正确的做法是趁它没杀更多人之前毁掉它。对魔物留情,就是对活人残忍——这是我师兄用命教我的。
可它们不是魔物。姬北辰盯着他,一字一句,它们是被人害成这样的。它们在变成那副样子之前,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兄弟、别人等回家吃饭的人。我要是连试都不试就动手毁掉,那我和黑龙,区别在哪?
天台上一时只剩风声。技安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反驳。
……理论上,不是完全没可能。许久,他才别开眼,声音低下来,如果有一种净化之力,能绕过外层的魔气、直接触及一个人最本源的那点,把碾碎的意识重新拢起来——也许能救。但那只是古籍里的传说,整个金时空,从没有人做到过。
没做到过,不代表做不到。姬北辰把这句话,重重记在了心里。
他想起雷克斯——那个被阿瑞斯之手和魔气逼到绝境、却仍在出拳时偏开他要害的人,最后不也被他硬生生拉了回来?他还想起这些天夜里救下的每一张脸。魔化再深,深处那个都没有真正死绝,只要还有一丝,他就不该替对方宣判死刑。技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人是劝不动的——也莫名觉得,这种旁人看来的天方夜谭,放在他身上,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当天夜里,宿舍。
姬北辰盘膝而坐,指尖凝出一缕炼化过的魔气,模拟成深度魔化的状态,再一遍遍催动大净化术去冲刷。他很快摸到了那堵墙:普通魔化的戾气浮在表层,净化术一冲即散;可武尸的意识被层层魔核死死包裹,他的净化之力最多渗到第二层,就再也进不去,只能让那团魔气凝滞短短一瞬,随即恢复原状。
还差得远……他睁开眼,额上见汗。想要救武尸,他现在的大净化术远远不够,他需要一种能穿透魔核、直抵本源的力量——万化诀的深层转化、时空之眼对核心的洞见,或许都是钥匙,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又试着催动时空之眼去那团模拟魔气,果然在层层魔核最深处,捕捉到一点微弱得近乎熄灭的光——那大概就是技安所说的、最后一点没被碾碎的。可那点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他的净化之力每渗一层就被魔气消磨一分,根本触不到底。找到了路,只是力气还不够走到。他反而定了心,至少,方向是真的。
可他没有半分退意。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一个近乎执拗的目标: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净化武尸的办法,把那些被黑龙夺走灵魂的人,一个不落地,从那具壳里带回家。
次日傍晚,放学时分,夕阳把操场染成暖金色,到处是收拾书包、说笑打闹的学生。
姬北辰和技安正沿着跑道往教学楼走,忽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教学楼前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哭喊、奔逃的脚步像潮水一样漫开。
怪物!有怪物——快跑啊!
两人脸色同时剧变,拔腿就往声源冲。绕过花坛,眼前的景象让姬北辰的血液几乎凝固。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破旧灰衣的男人。他的双眼是两个没有焦距的血洞,脸上、手臂上爬满碎瓷般的黑色纹路,周身缠着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气。他没有嘶吼、没有狂态,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往前走,那副过分平静的样子,比任何张牙舞爪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他随手一挥,碗口粗的行道树拦腰而断;反手一抓,校门口的电瓶车在他掌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捏成废铁。两个保安硬着头皮抡着警棍冲上去,被他反手一拂,整个人横着飞出数米、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几个跑得慢的学生瘫在原地,吓得连哭都忘了。
时空之眼自动运转,冰冷的读数跳了出来。
【目标:武尸(代号)。战力指数:点。状态:完全魔化,意识已摧毁,不死不休。】
说曹操,曹操到。昨天才在天台上听过的东西,今天就血淋淋地站在了洒满夕阳的校园里。
是卒!技安已将拔魔斩握在手中,金光映亮他紧绷的侧脸,小心,它不知道疼,也不会停——
校园各处,护值班的警报已经拉响。汪大东的怒吼从体育馆方向传来,王亚瑟、丁小雨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飞赶而来,蔡云寒护着一群吓哭的学生往教学楼里撤。
电光石火间,姬北辰心里却掠过一丝寒意:这具武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放学人最多的时候在正门口大闹,动静闹得越大、越像在把所有战力往这边引——会不会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田欣?他目光急速扫过撤离的人群,看见蔡云寒不动声色地把田欣护在人群最里侧,这才稍稍定心,却仍留了个心眼,分出一缕感知锁着田欣的方向。
可那几个瘫在武尸脚边的学生,等不及了。
技安,姬北辰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灰影,沉声道,先救人、拦住它——别下死手,它还有救。
……都什么时候了。技安骂了一句,却到底把拔魔斩的杀招换成了牵制的光锁,行,听你的!
校园里还有学生。姬北辰深吸一口气,周身异能尽数提起,必须拦住它。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离弦之箭,朝着那具不死的武尸,同时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