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刚顺着墙根溜到后院门口,一只粗壮的大手就从天而降。
“哎哟!”
程处默像拎小鸡一样,捏着师爷的后脖领子,直接把他提溜了起来。
“跑啥啊?顾博士说了,京兆府今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程处默咧着大嘴,随手把师爷扔到了账房门口。
师爷摔了个狗吃屎,疼得直哼哼。
但他爬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土,不仅没害怕,反而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得意神情。
他手里紧紧抱着几本厚厚的、泛黄的账册。
“顾少师,您就算是东宫少师,也不能不讲理吧?”
师爷昂着尖酸的下巴,斜眼看着大步走进来的顾临渊。
“咱们京兆府的账,那可是请了长安城最好的账房先生,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笔笔做出来的。”
“您要是真能从这几本账册里查出亏空来……”
师爷冷笑一声,拍了拍胸脯。
“小人当场给您倒立洗头!”
这可是关陇世家特意找人做的平账,堪称天衣无缝。
里面各种损耗、鼠咬、水淹的名目,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
别说是顾临渊这种年轻书生。
就是把大唐算学最高明的太史令找来,看上十天半个月,也绝对是一头雾水。
顾临渊看着这嚣张的师爷,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倒立洗头?”
顾临渊伸手接过账本,随意翻了两页。
满篇都是杂乱无章的流水账,全是古代那种“入多少、出多少”的单式记账法。
连个分类汇总都没有,看得人眼睛疼。
“这算盘打得挺响,可惜手法太糙了。”
顾临渊把账本扔在宽大的书案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承乾和十几个东宫文书。
“殿下,今天老师教你大唐第一堂现代审计学。”
“让这位师爷开开眼界,什么叫真正的‘查水表’。”
李承乾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现在对顾临渊那些新奇的理论可是痴迷得很。
“先生,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顾临渊打了个响指。
“所有人,按我之前教的‘复式记账法’,拉出流水线!”
十几个东宫文书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飞快地把几张大书案拼在一起,研墨铺纸。
顾临渊拿起一根自制的炭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一张巨大的表格。
“第一组,负责抄录账本上的所有‘收入’项目,记在‘借方’!”
“第二组,负责抄录所有的‘支出’和‘损耗’,记在‘贷方’!”
“第三组,把粮草、布匹、现银,按现代分类法给我单独建账,不要混在一起!”
顾临渊的声音在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统帅气质。
“殿下,你来做最后的汇总和试算平衡。”
“记住口诀,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李承乾大声领命,挽起袖子就坐到了汇总的书案前。
东宫文书们像一台精密的现代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算盘的拨打声连成一片,清脆密集,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啪啪啪啪!”
师爷站在旁边,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彻底懵了。
借方?贷方?试算平衡?
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的名字?
他们不把账本从头看到尾,怎么还把账目拆得七零八落的?
“装神弄鬼!”
师爷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
“我倒要看看,你们把账本拆碎了,还能凑出个什么花儿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账房里的空气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炭笔在宣纸上沙沙摩擦的声音。
顾临渊背着手,在流水线后面来回踱步,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种现代审计的降维打击,对付古代的假账系统,简直就是屠杀。
古代做假账,最喜欢用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把一批粮食的去向,分散记录在几十个不同的时间段和名目里。
但在复式记账法面前。
只要把所有的账目拉进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里。
那点资金流向的猫腻,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不到两个时辰。
太阳才刚刚升到头顶。
“先生,算完了!”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炭笔,激动得满脸通红,把一张写满数字的汇总表递给顾临渊。
顾临渊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两边的数字完全对不上,差额大得惊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拿着表格,慢悠悠地走到师爷面前。
“师爷,你的洗发水准备好了吗?”
师爷双腿一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你……你查出什么了?这账本明明是平的!”
“平的?”
顾临渊把表格怼到师爷脸上,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长串数字。
“贞观元年秋,账面上说太仓漏水,损耗陈粮三万石。”
“但在同一天,你们的‘杂项支出’里,却多了一笔购买西域香料的五万贯开销。”
顾临渊眼神如刀,声音冷得刺骨。
“请问师爷,那三万石发霉的陈粮,是怎么变成买香料的钱的?”
“难道这陈粮还能在水里发酵成金子不成?”
师爷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像瀑布一样流了下来。
这笔账他们做得隐蔽极了,中间绕了四五个商行,甚至还跨了年份。
顾临渊怎么可能在两个时辰内,就把这两笔风马牛不相及的账给对上了?!
“还不止这些呢。”
顾临渊冷笑一声,继续念道。
“贞观二年,修缮城墙,支取现银八万贯。”
“结果城墙的石料采购账目上,只有区区两万贯。”
“剩下的六万贯,全进了你们府尹大人的小金库,最后流向了博陵崔氏的粮铺!”
顾临渊每念一笔账,师爷的身体就剧烈地哆嗦一下。
“过去三年,京兆府虚报粮草损耗十八万石,贪墨赈灾款四十二万贯!”
“所有的资金流向,洗钱的钱庄,甚至连中间人的抽成,我都给你列得清清楚楚!”
顾临渊把那张精确到文的亏空数额表,狠狠地拍在师爷的胸口。
“铁证如山!”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番话,就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师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天塌了。
关陇世家花了巨大代价掩盖的贪腐黑洞,就这样被一个书生用两个时辰,轻描淡写地给刨了出来。
这顾临渊,简直是个看透人心的魔鬼!
“我……我……”
师爷看着那张仿佛催命符一样的表格。
眼珠子往上一翻。
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当场吓得昏死过去,直挺挺地砸在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