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围城的头几天,盖州城头的兵都在数日子。
赵虎蹲在北门城楼垛口后面,看着城外清军营寨里每天早晨准时跑出来的巡逻骑兵,三五个人一队,绕着城墙跑一圈,跑近了城头就打一梭子,骑兵掉头就跑。
跑出去三百步回头看一眼,城头枪声停了,他们又绕回来。
“跟遛狗似的。”赵虎把馒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天天来,天天跑,也不嫌累。”
何定远从马道上走过来,蹲在赵虎旁边看了一眼城外:“他们这是在摸咱们的射界。跑一趟记一段,跑上十天,城头哪面墙火力强哪面墙火力弱就摸清楚了。”
“那咱们不能多打几梭子,让他们摸不准?”
“摸不准也得让他们摸。你打得再密,他们绕着跑,总能试出来。关键是别让他们摸到码头方向。”
何定远站起来往南门方向看了一眼。南门外面就是码头,栈桥修好了,船队每十天跑一趟。
清军扎在城北和城东,南门外只有骑兵巡逻,不扎营。
但巡逻的骑兵这两天明显多了,从三五个人一队变成了十几个人一队,白天黑夜轮着转,有时候还往码头方向多跑几步,看看栈桥上有多少船。
何定远把孙铁柱叫来:“码头那边加双岗,锚地外面的巡逻船别停。清军骑兵要是往码头方向冲,别等他们靠近,mG42架在栈桥两头,两百步上就开火。”
孙铁柱应了,转身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船队来了。
三艘海船从南边海面上冒出来,吃水压得低低的,船上装着粮食和弹药。领航的船把头在桅杆顶上挂了面红旗,码头上的人看见了,赶紧把栈桥腾出来。
三艘船靠上栈桥,卸货的兵开始往岸上搬箱子。粮食口袋一袋一袋扛下来,弹药箱子四个人抬一个,码头上人来人往,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清军巡逻骑兵看见了。
那天带队巡逻的是阿克敦手下的一个牛录章京,叫佟三,正白旗的。他带着二十几个骑兵在城南巡逻,远远看见码头上有船靠岸,栈桥上人来人往搬东西。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骑兵说:“跟我冲,抢几箱东西就跑,他们追不上。”
二十几个骑兵从城南绕过来,沿着官道往码头方向冲。马蹄踏在土路上,远远就能看见一溜烟尘。
孙铁柱正在码头上盯着卸货,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清军骑兵已经冲到了五百步开外。他朝栈桥两头喊了一声:“机枪!”
栈桥南头架着两挺mG42,射手正蹲在沙袋后面啃干饼。听见喊声把饼往地上一扔,手已经搭在扳机上了。等清军骑兵冲到三百步,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佟三冲在最前面,第一梭子扫过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三发子弹打在他马脖子上的同时,他旁边一个骑兵被拦腰扫下马背,人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佟三的马惊了,前蹄腾空把他掀下来,摔在官道上。后面的骑兵想掉头跑,mG42的第二梭子紧跟着到了,弹雨扫在骑兵队形中间,又有三四匹马栽倒,把人甩出去摔在路边。
佟三趴在地上,马压在他腿上,他使劲往外抽腿,抽不出来。后面的骑兵已经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受伤的在地上嚎。
他抽了两下没抽动,把刀拔出来割断马鞍的带子,把腿从马身子底下抽出来,一瘸一拐往北跑。
mG42又扫了一梭子,子弹追着他打在官道上,他连滚带爬躲进路边一条浅沟里,趴着不敢动了。
孙铁柱在栈桥上看着清军骑兵跑远,让人把机枪停了。
清点了一下,码头这边没人受伤,卸货的兵有两个被马冲过来的时候撞了一下,蹭破点皮。清军那边死了六七个,伤了几个,跑回去的不到十个。
佟三趴在沟里趴到天黑,等码头上没人了才从沟里爬出来,一瘸一拐跑回营里。
济度听说他带二十几个骑兵去冲码头,被机枪扫死了一半,把他叫到帐子里骂了一顿:“你二十几个人冲什么冲?人家码头上架着铁管子,你冲上去就是送死。以后巡逻只许看,不许打,再犯我砍你脑袋。”
佟三灰溜溜地下去了。
阿克敦在旁边站着,等佟三走了才开口:“贝勒爷,码头那边火力确实强,二十几个人冲不动。要不派三百人去?”
济度看了他一眼:“不可冒进,敌军火力异常凶猛,一味的靠堆人数,即便东西抢回来,死那么多人也不划算。以后别打码头的主意了,围住北门和西门就行。”
阿克敦没再说什么。
码头上这一仗打赢了,但何定远没松劲。他把孙铁柱叫来:“清军今天只来了二十几个,打退了。’’
‘’明天要是来三百个呢?码头上两挺mG42不够,再加一挺,架在栈桥北头和锚地外面。”
孙铁柱应了,转身去调人。
当天晚上,何定远给济南发报:“清军骑兵二十余人今日冲码头,被mG42打退,毙六七,余者逃散。我码头无伤亡。但清军围城日久,码头方向压力渐增,请世子增拨弹药药品,以备长期据守。”
朱慈烨第二天早上收到电报,看完之后递给韩昭:“清军开始打码头的主意了。何定远要弹药和药品,给他。’’
‘’从卧虎山调四十箱子弹、五箱九二式炮弹,从药厂调青霉素两百支、磺胺粉五十斤、酒精五百斤。船队下一趟什么时候走?”
韩昭翻了翻册子:“第三船队后天从登州出海,五天后到盖州。”
“那就后天。弹药和药品先从卧虎山和药厂运到登州,装第三船队走。另外给孙茂才发报,让他再加征五艘船,第四船队多运粮食和弹药。盖州那边围城不知道要围多久,粮弹得备足。”
韩昭把话记下,又问:“巴祖卡第一批已经下线了,按之前定的送六具到盖州,第三船队走的时候一起运?”
“对。第三船队走的时候把巴祖卡带上。让何定远收到之后先练熟了,清军盾车推上来的时候用巴祖卡打,比九二式步兵炮利索,能重复装填,一个兵扛着就能跑。等清军再来冲码头,让他们尝尝这东西的滋味。”
韩昭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慈烨把地图铺开,在盖州的位置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增援”。画完了,他搁下笔,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济度在城外扎着五千人,每天人吃马嚼,粮草从海州往盖州运。何定远在城里守着,船队每十天跑一趟,弹药粮食不断。
这么耗下去,清军耗不过,早晚得撤。但撤了之后呢?济度带着五千人退回海州,休整几个月,秋后还能再来。
要是一劳永逸,就得把城外这五千人吃掉。光靠何定远三千人守城,吃不下。得从外面调兵,把济度的退路断了。
他拿起炭笔,在海州和盖州之间的官道上画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