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七,京师的消息还在驿路上跑着,济南城里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朱慈烨一大早从王府出来,先去了东门大街。三天前那条街两边还是残垣断壁,碎砖烂瓦堆得连路都走不通。
现在再看,街面已经清出来了,两边的铺面虽然还有不少露着顶,但塌下来的砖石已经码成了整整齐齐的料堆,等着重新砌墙用。
几个步兵团抽出来的兵士正光着膀子在和泥,旁边围着一圈百姓,有递水的,有搬砖的,有站在旁边看热闹的。
朱慈烨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兵士正站在梯子上砌墙,下面的百姓仰着头看。那兵士砌得又快又齐,灰浆抹得匀匀的,砖缝对得严丝合缝。旁边一个老汉忍不住啧啧赞叹:“这手艺,比城南的泥瓦张还利索。”
梯子上的兵士低头笑了一下:“老爷子,我入伍之前就是干这个的。”
朱慈烨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他继续往前走,拐进那条三天前让他蹲在路边干呕的巷子。
巷子也变了。塌了的院墙重新垒了起来,虽然用的是旧砖,颜色深浅不一,但至少能挡风了。
被炮弹掀了顶的屋子,房梁重新架上了,上面铺了临时的茅草顶,虽然比原来的瓦顶简陋,但这个季节能遮雪就行。
巷子深处,那个抱着三岁孩子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孩子在她腿边蹲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老太太看见朱慈烨,又想站起来,朱慈烨朝她摆了摆手,快步走过去了。
孩子烧退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神了。这就够了。
他又走了几条巷子。每条巷子里都在施工,都有灰绿色军服的兵士在帮百姓修房子。
何定远从步兵团抽了两个连专门干这个,一千多人撒在城里,三天之内把东门、南门、西门一带被炮弹砸坏的民房修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些受损严重的宅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何定远就让人搭了临时棚子,先把人安顿下来再说。
城里的赈灾点从两个增加到了八个。每个点支着几口大锅,一天两顿稀粥,排队领粥的队伍从巷口排到巷尾。
粥不算稠,筷子插进去虽然可以倒,但至少能让人吃个半饱。张秉文从布政使司衙门调来的四百石存粮加上德王府买的粮食,暂时撑住了。
最让朱慈烨欣慰的是,城里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饿死。
前世他看史书,明末的饥荒动辄“人相食”“饿殍载道”。
崇祯年间,陕西、河南、山西,哪一年没有几万人饿死?可济南城破之后,他倾尽家底赈灾,硬是把这条底线守住了。
几天过去,城里几万张嘴,没断过粮。虽然吃得不好,但至少没饿死人。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晚上回去在纸上写下来。前世写网文的时候,他总喜欢给主角安排那种“力挽狂澜”的桥段,可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力挽狂澜不是杀多少敌人,是让几万人吃上饭。
但城外的消息让他高兴不起来。
何定远在城头布防的时候,派出去的探子陆续回来了。
探子们报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济南城外方圆几十里,几乎所有的村子都被清军洗劫过。
粮食被抢光,房子被烧光,男人被杀,女人被掳走,牲口被赶走。有的村子整个没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活下来的人藏在山沟里、地窖里、破庙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药,靠啃树皮、挖草根、喝雪水撑着。
他们听说济南城里有施粥的,开始往城里跑。
正月十五那天,城门口来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大约几十人。他们从北边的黄河渡口方向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棍子的汉子。他们跪在城门口,磕头求守门的兵士放他们进去。
何定远报上来的时候,朱慈烨在王府前厅沉默了很久。
“放进来。”他说,“在城外设点,先给口热粥,别让他们冻死在门口。”
第二天,城外来了三百多人。
第三天,天刚亮,西门外的官道上黑压压地涌来了上千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有的从北边的济阳、齐东,有的从东边的章丘、邹平,有的从南边的泰安、肥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两个字:活下去。
消息传开之后,朱慈烨亲自去了一趟西门外。
他站在西门外三里处的一座土岗上,看着官道上涌来的人流。那些人走得很慢,有的人互相搀扶着,有的人背着老人,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冻疮和伤口。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继续走。有人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朱慈烨站在土岗上看了很久。
“何定远,城外现在有几个赈灾点?”
“三个。西门一个,北门一个,东门一个。每个点一天供应两顿粥,但人太多了,排队排到天黑都领不到。”
“增加到八个。”朱慈烨说,“西门三个,北门两个,东门两个,南门一个。每个点至少支五口锅,粥要够。还有,城里的空房子、城外的破庙、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全部清出来安置灾民。让他们有个睡觉的地方。”
何定远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安排,又被朱慈烨叫住了。
“城里的百姓也动员一下。让他们把家里不用的旧衣服、旧棉被捐出来。捐了的,记下名字,将来王府加倍还。”
何定远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朱慈烨从土岗上下来,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小青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本账簿。她翻开账簿,声音压得很低:“世子爷,账上银子不多了。”
朱慈烨脚步一顿。
“还剩多少?”
“前天买粮花了三千两,昨天又买了两千两。加上赈灾点的柴火、锅碗、大夫的诊金和药钱,总共花了七千多两。账上只剩两千多两了。”
两千多两。几万灾民,一天光买粮就要一千多两。两千两银子,撑不了两天。
他原来以为一万多两银子可以撑半个月的,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天真了。
朱慈烨站在城门口,看着官道上还在往这边涌的人流。
又有几百人从北边走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脸上全是茫然和绝望。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往济南走。因为济南有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先撑着。”他说,“银子的事,我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