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与张须陀会师,定策迎敌
大军继续北行三日。
沿途所见,景象渐荒。关中平原的沃野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稀疏的树林和逐渐开阔的草场。村庄越来越少,土坯房舍低矮破败,偶尔可见的农人脸上带着边地特有的警惕与风霜。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烧荒的焦糊气息。
第四日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土城的轮廓。
“陛下,白道川到了。”虞世基指着前方。
杨广勒马望去。
那是一座典型的边塞军镇。城墙高约三丈,黄土夯筑,城墙上箭楼林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外有壕沟环绕,吊桥已放下,一队骑兵正从城门驰出,向着大军方向迎来。骑兵的盔甲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干燥的空气中拖出长长的尾巴。
“是张将军的人。”来护儿策马上前,眯眼辨认着旗帜,“看旗号,是张须陀将军麾下的亲卫。”
杨广点点头。
他策马向前,身后玄色大纛迎风展开,金色的“隋”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对面那队骑兵在百步外勒马,为首一名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张须陀麾下校尉王仁恭,恭迎陛下!张将军已在城中恭候圣驾!”
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
“起来吧。”杨广说,“带路。”
“遵命!”
王仁恭上马,调转马头在前引路。大军缓缓向白道川城行进。城墙上,守军列队而立,长矛如林。城门洞开,可以看到城内街道两侧也站满了士兵和百姓,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这支从长安开来的大军。
杨广策马入城。
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瓦建筑,那是官署和富户的宅邸。百姓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好奇与敬畏,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窃窃私语。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炊烟和人群汗液的味道。
“陛下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整个街道都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声音在土墙间回荡,震得屋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杨广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街道。
他看到了士兵们磨损的盔甲,看到了百姓们粗糙的双手,看到了墙角堆放的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火油罐。这座边塞军镇的一切都透着实用与简陋,与长安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前行约一里,来到城中心一处稍大的院落前。
院门敞开,门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那人约莫四十余岁,国字脸,浓眉虎目,颌下短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他身穿明光铠,肩披猩红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阔刃横刀。见到杨广,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张须陀,恭迎陛下!陛下亲征北疆,将士振奋,臣等必誓死效命!”
声音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将军请起。”杨广下马,上前扶起张须陀。
入手处,张须陀的手臂坚硬如铁,肌肉虬结。杨广暗自点头——不愧是隋朝名将,这身板,这气势,确实是一员虎将。
“陛下请入内。”张须陀侧身引路。
院落是典型的边塞官署格局。正堂三间,两侧厢房,院中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木桶。正堂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地图,两侧摆着几张胡床。墙上挂着弓、刀、盾牌等兵器,墙角堆着几卷竹简。
杨广在长案后坐下,张须陀、来护儿、虞世基等将领分列两侧。亲卫奉上热水——边塞缺水,茶叶是奢侈品。
“张将军,”杨广开门见山,“说说敌情。”
“是。”张须陀走到地图前。
地图是羊皮所制,比虞世基那张更加详细。上面用朱砂标出了突厥人的活动区域,用墨线勾勒出隋军防线,还用炭笔标注了最近几日的敌情变化。
“陛下请看,”张须陀指着地图北部一片广阔区域,“始毕可汗主力约八万骑,目前集结于此——距离白道川约一百二十里,位于阴山南麓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八万骑中,重甲骑兵约两万,轻骑兵六万。另有仆从部落兵马约三万,但战力参差不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突厥前锋万人队,由始毕可汗的弟弟阿史那咄苾统领。这支部队最为活跃,近十日来,不断在我防线外游弋试探。他们分成数股,每股千余骑,轮番袭扰。目的有三:一,试探我军虚实;二,消耗我军精力;三,寻找防线薄弱处。”
张须陀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处标记:“三日前,他们曾试图突破此处隘口,被我军击退,伤亡约三百骑。但昨日,他们又出现在西侧三十里处,烧毁了两处烽燧,掳走百姓十七人,牲畜百余头。”
他的声音平稳,但杨广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我军防线如何?”杨广问。
“白道川驻军一万二千,其中骑兵三千,步兵七千,弓弩手两千。”张须陀说,“此外,周边三十里内还有三处军寨,每寨驻军八百至一千不等。防线总兵力约一万五千。若突厥八万主力全力来攻,我军只能依托城池固守,野战绝无胜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突厥人擅长野战,不擅攻城。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两三月不难。届时天气转寒,草原大雪,突厥人必退。”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依托城池,消耗时间,等待突厥人自行退去。历史上中原王朝对付游牧民族,大多采用这种策略。
堂内一时安静。
来护儿摸着下巴:“张将军所言有理。我军新至,士卒疲惫,不宜立即与突厥主力决战。依托白道川固守,待其锐气消磨,再寻机反击,方为上策。”
虞世基也点头:“陛下,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军初至,敌情未明,贸然出击风险太大。”
几名随军将领纷纷附和。
杨广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羊皮地图粗糙的触感传来,墨线的轨迹在眼前延伸。阴山南麓,水草丰美之地,八万突厥骑兵……前锋万人队,不断试探……
“张将军,”他忽然开口,“突厥前锋的袭扰,通常是什么时辰?”
张须陀一愣,随即答道:“多在清晨或黄昏。那时光线昏暗,利于骑兵突袭,也利于撤退。”
“袭扰之后,他们通常退往何处?”
“西北方向,约四十里外有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水源,适合扎营。我军斥候曾远远观察,见到他们在那片丘陵中升起炊烟。”
杨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从白道川向北,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场,然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再向北就是阴山南麓的突厥主力大营。而在白道川与丘陵地带之间……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
“野狼峪。”他念出地图上的标注。
张须陀凑近看了看:“是,此处名为野狼峪。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谷地,长约五里,宽约百步,两侧是土山,高约十丈。谷中有一条小溪,但此时节已近干涸。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我军从未在此设防——因为太靠前了,离白道川有五十里,离突厥前锋的营地只有二十里。若在此驻军,极易被突厥人包围。”
杨广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将军,”他说,“若我军在野狼峪设伏,你觉如何?”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护儿第一个反应过来:“陛下,不可!野狼峪离敌太近,我军若大规模运动至此,必被突厥斥候发现。且谷地狭窄,一旦被堵住两头,便是死地!”
“正是要让他们发现。”杨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不是大军,而是一支诱敌部队。”
他指着地图:“张将军率一支精骑,前出至野狼峪以北十里处,与突厥前锋接战。接战后,佯装不敌,向野狼峪方向撤退。突厥人见我军‘溃败’,必全力追击。待其追入峪中,朕亲率主力埋伏于峪口两侧高地,以弩箭和‘震天雷’封住峪口,瓮中捉鳖。”
他顿了顿,补充道:“突厥前锋万人队,若能吃掉其一部——比如三五千骑,对始毕可汗将是沉重打击。届时,我军士气大振,突厥士气受挫,后续无论是战是和,我们都掌握了主动。”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
张须陀盯着地图,浓眉紧锁。他的手指在野狼峪的位置反复摩挲,仿佛在丈量距离,在想象地形。许久,他缓缓开口:“陛下,此计……可行。”
“张将军!”来护儿急道,“太冒险了!万一突厥人不追呢?万一他们识破是计呢?万一……”
“他们会追的。”张须陀打断他,“阿史那咄苾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突厥人向来轻视我军野战能力,见我军‘溃败’,必以为胜券在握,定会全力追击。至于识破……”
他看向杨广:“陛下所说的‘震天雷’,臣在长安时有所耳闻。若真有传闻中那般威力,封住峪口不成问题。届时弩箭齐射,震天雷轰击,谷中突厥骑兵人马拥挤,无处可逃,必成屠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能歼其五千骑,始毕可汗至少要肉痛半年。”
杨广点头:“正是此意。”
他看向众将:“诸位还有何异议?”
将领们面面相觑。
虞世基沉吟道:“陛下,诱敌部队风险极大。一旦被突厥人缠住,撤退不及,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所以诱敌之人,必须勇猛善战,且熟知地形。”杨广看向张须陀,“张将军,你可敢担此重任?”
张须陀单膝跪地:“臣愿往!臣麾下三千精骑,皆百战老兵,足以担当诱敌之任。且臣熟悉这一带地形,知道何处可战,何处可退。”
“好。”杨广扶起他,“那便如此定策。张将军率两千精骑前出诱敌,朕率主力一万八千,秘密运动至野狼峪设伏。剩余兵力留守白道川,以防万一。”
他环视众将:“此战关键有二。其一,诱敌要真,接战要狠,撤退要像。张将军,你要让突厥人相信,你们是真的被打败了,仓皇逃窜。”
张须陀抱拳:“臣明白。接战时,臣会下令丢弃部分旗帜、盔甲,制造溃败假象。”
“其二,”杨广继续说,“设伏要隐。大军今夜出发,趁夜色运动至野狼峪。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不得举火,不得喧哗。抵达后,立即隐蔽,不得暴露。”
来护儿肃然:“遵命!”
“其三,”杨广的声音沉了下来,“震天雷的使用。此物朕已带来三百枚,将由专门的火器营操作。他们已在长安演练多次,知道如何布设、如何引爆。但战场之上,变数万千,诸位要做好准备——万一震天雷未能完全封住峪口,弩兵要立即补射,步兵要准备近战。”
众将齐声:“诺!”
杨广回到长案后,坐下。
“既如此,各自准备吧。张将军,你去挑选诱敌部队,检查装备马匹。来护儿,你去安排大军开拔事宜,辎重精简,只带三日干粮和必要军械。虞世基,你留守白道川,统筹后勤,安抚百姓。”
“臣等遵旨!”
众将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下杨广一人。
他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野狼峪的位置。五里长的谷地,百步宽,两侧土山……这样的地形,简直就是为伏击准备的。如果计划顺利,明天此时,那里将堆满突厥人的尸体。
但万一不顺利呢?
万一突厥人没有中计?万一他们发现了埋伏?万一震天雷在关键时刻哑火?
杨广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战争从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完善计划,然后执行。至于结果……交给战场吧。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夕阳西斜,将土墙染成暗红色。井边的木桶里盛着半桶水,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
这座边塞军镇,正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而这场大战的胜负,将决定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北疆格局。
杨广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是战争的味道,沉重而真实。
“陛下,”亲卫队长上前,“晚膳已备好。”
“送到房里。”杨广说,“另外,让火器营统领来见朕。”
“是。”
杨广转身回房。
他要再检查一遍震天雷的布设方案,再推演一遍伏击的每一个环节。这一战,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