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李清风的方案
宇文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市井的喧闹吞没。杨广独自站在冷清的厅内,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他走到桌边,手指拂过宇文述刚才用过的茶杯,杯壁冰凉,残留的茶汤已经彻底冷了。远处白马寺的钟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拖长的报时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带着一种孤寂的警示意味。杨广吹熄了蜡烛,厅内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尘埃。
他推门而出。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洛阳城入夜后特有的气味——炊烟、马粪、泥土和远处洛水的水腥气。高福不知何时已候在院门外,佝偻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陛下。”
“回宫。”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杨广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宇文述的行动需要时间,北疆张须陀的压力需要缓解,何稠那边的生产进度需要催促,而最关键的,是李清风那份方案。
五日之期已过两日。
还剩三天。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照亮行人匆匆的脸。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动作迟缓,手指冻得通红。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眼巴巴盯着摊上最后几个饼。
流民。
洛阳城里已经能看到不少了。去年河南水患,灾民涌入京城,虽然朝廷开仓放粮,但杯水车薪。这些人现在散落在各处,成了不安定的火种。
杨广放下车帘。
马车驶入宫门,车轮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宫灯次第亮起,像一条蜿蜒的光带,将这座庞大的宫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迷宫。
回到御书房时,已是戌时三刻。
烛火通明。
杨广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案头堆满了奏章——各地灾情汇报、边关军情、官员请安折子,还有几份元胄等人联名上奏,再次“恳请”皇帝暂缓运河工程的折子,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字里行间却透着威胁。
他看都没看,直接推到一边。
“高福。”
“老奴在。”
“李清风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李大人今日午后曾派人递话,说方案初稿已近完成,最迟明日午后便可呈上。”
“明日午后……”杨广沉吟,“比原定五日提前了两日。让他不必赶工,朕要的是周全,不是仓促。”
“是。”
高福退下。
杨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带着御花园里腊梅的冷香。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当前主线任务:运河工程(洛阳至汴口试验段)筹备】
【任务进度:5%】
【剩余时间:27天】
【警告:检测到两个“阴谋网络”正在加速编织,威胁等级:中】
阴谋网络……
杨广眯起眼睛。
一个自然是元胄为首的关陇集团。另一个呢?是突厥?是高句丽?还是……朝中那些看似中立,实则暗藏祸心的人?
他不知道。
但时间不等人。
他关窗,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水经注》,就着烛火翻阅。书页泛黄,墨迹已有些模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历代治水的经验。他看得极快,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工程分段、土方测算、人力调配、物资运输……
现代工程管理的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条件,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杨广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又是一夜未眠。
他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倦意稍退。镜中,那张属于杨广的脸,眼下已有明显的青黑,但眼神依旧锐利。
“陛下,该上朝了。”高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
朝会依旧沉闷。
元胄等人没有再公开反对运河,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几个关陇出身的官员在奏报时,语气冷淡,公事公办,明显带着疏离。杨广也不在意,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语气平静,但每个决定都斩钉截铁。
退朝时,已是巳时。
杨广回到御书房,刚坐下,高福便快步进来。
“陛下,李清风李大人在宫外求见,说……方案已成。”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清风走进来时,杨广几乎没认出他。
不过短短五日,这个原本清秀的年轻人,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但他手里紧紧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臣李清风,叩见陛下。”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平身。”杨广看着他,“赐座。”
“谢陛下。”
李清风没有坐,而是将怀中那摞文书小心翼翼放在案上。纸张很厚,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已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草图、表格。
“陛下,这是臣草拟的《运河工程(洛阳至汴口试验段)筹备方案》,以及……洛阳及周边势力初步调查报告。”李清风深吸一口气,“请陛下御览。”
杨广没有立刻去翻。
他看着李清风:“你几日未睡了?”
李清风一愣,随即低头:“臣……不敢懈怠。”
“朕问的是,你几日未睡了?”
“……三日。”
“三日?”杨广皱眉,“朕让你五日完成,你何须如此拼命?”
“陛下,”李清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灼灼,“运河工程,关乎国运。早一日定策,早一日动工,便多一分胜算。臣……不敢耽搁。”
杨广沉默片刻。
“高福。”
“老奴在。”
“去御膳房,让他们熬一碗参汤,再备些点心。”
“是。”
高福退下。
杨广这才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方案。
入手沉重。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者的疲惫——有些笔画微微颤抖,墨迹深浅不一。但内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开篇便是总论,阐明开凿运河的必要性、试验段选址理由、预期效益。接着,是工程总体规划——自洛阳西郊起,至汴口止,全长约一百二十里,分三段施工,每段四十里,设三个工区,各工区独立管理,又相互衔接。
杨广看得很快。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处停留。
**人力来源**。
李清风用了整整三页来论述。
“臣查阅河南、洛阳等地近年户册、灾情奏报,并走访城郊流民聚集处,初步估算,因去年水患及连年赋役,洛阳周边及河南诸郡,流离失所之民,不下五万。其中青壮劳力,约两万余。”
“此等人,无田可耕,无工可做,每日仅靠官府施粥或乞讨为生,饥寒交迫,怨气日积。若遇煽动,极易生变。”
“故臣建议:朝廷以‘招募河工’名义,公开征募。凡应募者,日给粟米三升,钱十文,并提供简易工棚住宿。工期暂定一年,期满可续,或由官府安排屯田。”
“如此,一则解决工程人力;二则安抚流民,使其有食可吃,有屋可居,有工可做,不致为乱;三则所费钱粮,远低于强征民夫并负担其全部口粮之旧法。”
杨广的手指在“日给粟米三升,钱十文”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标准,不高。
甚至可以说很低。
三升粟米,仅够一个壮劳力勉强果腹。十文钱,在洛阳城里,连一碗像样的面都买不到。
但对流民来说,这是活命的机会。
而且,比强征民夫,朝廷需要负担全部口粮、工具、甚至抚恤,确实节省太多。
他继续往下看。
**工程分段与物资供应**。
李清风将一百二十里分为三段,每段设一个“总办”,下设“分段督办”、“物料司”、“工棚司”、“医官”等职。物资集中供应点设在三个工区中心,由官府统一采购、运输、分发。工棚搭建,采用简易木架、茅草顶,就地取材,降低成本。
甚至,他还考虑了疾病防治。
“河工聚集,易生疫病。每工区须设医官两名,备常用药材。工棚区须挖设茅厕,定期清理。饮水须煮沸,不得饮用生水。”
杨广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李清风,心思之细,远超他的预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
是初步预算。
密密麻麻的数字,罗列着各项开支——粮食、工具、工棚材料、医药、官员俸禄、运输费用……最后汇总出一个数字。
**需钱:八十万贯。需粮:三十万石。**
杨广的眼神沉了沉。
八十万贯。
三十万石粮。
这还只是试验段,一百二十里。若是整条运河……
但他很快注意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预算为最高估算,实际开支或可压缩两成。若采用分段承包、鼓励商贾参与运输等方式,或可再减一成。”
杨广放下方案,看向李清风。
“这份预算,你如何得出?”
李清风躬身:“回陛下,臣参考了前朝开凿广通渠时的记载,又询问了洛阳几位老工匠,结合当前粮价、工价,反复核算。其中粮价按市价每石五百文计,工具按……”
“朕不是问这个。”杨广打断他,“朕是问,你觉得,朝廷现在拿得出这笔钱粮吗?”
李清风沉默。
御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有鸟雀掠过,发出短促的鸣叫。
良久,李清风才开口,声音干涩:“陛下,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若按旧法强征民夫,所需钱粮,恐倍于此数。且民怨沸腾,隐患更大。‘以工代赈’,虽仍需巨资,但……已是眼下最优之选。”
“最优之选……”杨广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李清风,你可知,国库现在有多少存银?”
“臣……不知。”
“朕告诉你。”杨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先帝晚年,崇尚节俭,国库本有积余。但朕登基时,内库已几近空虚。去岁河南水患,赈灾耗去大半。如今国库所存,不足五十万贯。粮仓之粮,除去军需、官俸,可供调拨者,不过十万石。”
李清风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八十万贯,三十万石粮。”杨广转过身,目光如刀,“李清风,你告诉朕,这多出来的三十万贯、二十万石粮,从哪来?”
“臣……臣……”
李清风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臣愚钝,思虑不周,请陛下治罪!”
杨广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跪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绝望——他呕心沥血做出的方案,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杨广没有发怒。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
“你起来。”
李清风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朕没有怪你。”杨广的声音平静,“相反,朕很满意。这份方案,思路清晰,考虑周全,‘以工代赈’之策,更是切中要害。你所缺的,不是才智,是信息——你不知道国库虚实,不知道朝中阻力,不知道那些豪强世家,藏着多少粮食,多少金银。”
李清风怔住。
“陛下……”
“你的方案,可行。”杨广斩钉截铁,“钱粮的问题,朕来解决。”
李清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但在此之前,”杨广将方案放下,“朕要问你另一件事——那份调查报告。”
李清风连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较薄的文书,双手呈上。
杨广接过,翻开。
这份报告,字迹更潦草,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赶出来的。但内容,却让杨广眼神微凝。
报告列出了洛阳及周边,可能对运河工程构成阻碍的势力。
**一、洛阳富商集团**。
以经营漕运、仓储为主的几家大商号,背后都有朝中官员或地方豪强的影子。运河开通,漕运改革,将直接冲击他们的利益。
**二、地方豪强**。
汴口周边,有几家大地主,掌控大量田产、佃户。运河经过,必然占用土地,他们绝不会轻易让步。
**三、旧漕运利益集团**。
包括负责漕运的官员、船帮、码头苦力头目等,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四、可能被煽动的流民头目**。
报告甚至列出了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曾聚众闹事”、“与某豪强有联系”等字样。
杨广一页页翻过。
最后,是李清风的分析建议。
“此等势力,可分而治之。富商可许以未来运河商贸之利;豪强可补偿土地,或允其参与工程分包;旧漕运集团,可择优留用,余者安置;流民头目,可收买或……清除。”
“清除”二字,写得极轻,但力透纸背。
杨广合上报告。
他看着李清风,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骨子里,竟有如此果决狠辣的一面。
“这些信息,你从何得来?”
“臣……”李清风低头,“臣这几日,除了撰写方案,便是在洛阳城中走访。茶楼酒肆、码头货栈、流民聚集处……臣装作落魄书生,与人攀谈,听他们抱怨,听他们议论。有些信息,是花钱买来的;有些,是偷听来的;还有些,是……推测的。”
杨广沉默。
五日。
短短五日,这个年轻人,不仅完成了一份详尽的工程方案,还摸清了洛阳城里的暗流涌动。
这份能力,这份拼劲……
“李清风。”
“臣在。”
“从今日起,你暂领‘运河工程协理’之职,秩从六品,直接对朕负责。”杨广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协助朕,推进运河筹备。方案中提及的工区划分、人员招募、物资调配等具体事务,由你统筹。朕会派内卫协助你。”
李清风呆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怎么?”杨广挑眉,“不愿?”
“不!臣……臣……”李清风猛地叩首,声音哽咽,“臣谢陛下隆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杨广摆摆手,“高福,参汤和点心呢?”
“来了来了。”
高福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几碟精致的点心。
“李大人,快用些吧。”
李清风接过参汤,手还在抖。他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久违的暖意。点心是桂花糕和枣泥酥,甜香扑鼻,他吃得小心翼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杨广看着他吃,自己则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片刻后,他写了两道手谕。
“高福。”
“老奴在。”
“这一道,送去将作监,交给何稠。告诉他,朕要的工程器械,必须在十日内,造出第一批样品。人手不够,给他加人;材料不够,让他列单子。”
“是。”
“这一道,送去中书省,交给虞世基。让他根据李清风的方案,起草正式的诏令和章程,明日早朝前,送到朕这里。”
“是。”
高福接过手谕,快步离去。
李清风已吃完点心,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陛下,”他犹豫了一下,“那钱粮之事……”
“朕自有安排。”杨广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开始前期筹备。拿着朕的手谕,去户部调取河南等地流民名册;去工部查阅洛阳至汴口的地形图;去将作监,与何稠对接,了解器械进度。三日后,朕要看到详细的实施计划。”
“臣遵旨!”
李清风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去吧。”
“臣告退。”
李清风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杨广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顺着瓦檐落下,滴滴答答,像在计时。
八十万贯。
三十万石粮。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界面再次浮现。
【运河工程(洛阳至汴口试验段)筹备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15%】
【获得关键进展:完成详细工程方案与人力规划】
【奖励计算中……】
杨广等待着。
几息之后。
【奖励发放:获得“初级水泥配方(简化版)”】
【说明:此配方可生产出强度远高于当前三合土的水硬性胶凝材料,适用于水利工程、道路修筑。生产工艺相对简单,所需原料(石灰石、黏土、石膏)易于获取。】
水泥。
杨广的呼吸,微微一滞。
有了水泥,运河堤坝的坚固程度将大幅提升,工程进度也能加快。而且,这玩意儿一旦量产,用途极广——修路、筑城、建房……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生产水泥,需要建窑,需要原料,需要人力。
都需要钱。
他睁开眼睛,目光投向案头那份方案。
预算表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像一根针,扎在心头。
国库空虚。
豪强不愿出血。
那么……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看来,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窗外,一滴融化的雪水,恰好落在窗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