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太子的步数,没人再数了。
不是不走了,是不用数了。李承乾如今每日午后在院子里自己遛弯,从崇文殿廊下走到院门口的影壁,再走回来,一趟接一趟,走得比田青预计的还快。药酒日日擦,温汤日日洗,四针照旧,毽子踢得有模有样——有一回,他连着颠了十七个,颠完自己先哈哈大笑,笑完又四下张望,怕人看见,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本王不过是随手玩玩。
这一日,田青把针收了,忽然道:殿下,今日不遛弯。
为何?
咱们练点新的。田青把一只矮凳搬到院子当中,上台阶。
院子里原有三级石阶,连着一段抄手游廊。李承乾顺着田青的手势看过去,咽了口唾沫。那三级台阶,他半年没上过了——上一次上台阶,还是摔的那一跤。
平地走得再稳,那也是半个会走田青在台阶下站定,上得去台阶,下得来台阶,这才算把腿要回来了。殿下放心,草民就在您身后,您只管迈。
李承乾盯着那台阶,看了足有十几息。然后他把毽子往腰后一别,深吸一口气:本王自己上。你别扶。
田青张了张嘴,把扶着稳妥四个字咽了回去:好。草民在您身后半步。
少年太子迈出了第一步。左脚抬上去,踩实,右脚跟上——第一级,成了。第二级,他停了半息,左膝微微一抖,田青的手已经伸到他后腰半寸的地方,虚虚地悬着,没碰他。李承乾自己稳住了,一步踏了上去。第三级,他走得又快又稳,上去了还不解气,转过身,从上头又一步一步走下来。
走完最后一级,他站在平地上,回头看着那三级台阶,忽然咧开嘴,笑了。
田青,他说,这台阶,本王摔过一跤,摔了半年没敢上。方才上去,用了三息。
往后每日上十回。田青道,上下上下,练的就是膝盖里那点。膝盖这东西,不怕承重,就怕。
太子答应得响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母后昨儿又问起你。
娘娘凤体可好?田青问。这是他每回都要问的——皇后那气喘,三剂药是定了喘,但入了秋,天一日凉似一日,田青惦记着给她换方子调理。
母后好着呢,就是……李承乾想了想,就是夜里偶尔还要咳两声。母后说,不碍的,往年入秋都这样。
殿下,劳您回禀一句。田青道,请娘娘把草民先前说的那一味当归属脾汤的底方取出来,把当归换成当归尾,加三片生姜,连吃七日。秋气肃降,怕是往年旧疾的根子要活动,先替它把门堵上。
李承乾眨眨眼:你说的这些,我怎么记不住?
草民写下来。田青说着,从药箱里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张笺纸,双手呈上,请殿下转呈娘娘。
太子接过,折好揣进怀里,忽然道:田青,母后跟前,如今就信你一个人的药。
娘娘信的不是草民的药,是殿下这条腿。
那就一样了。李承乾一挥手,颇有几分本王说了算的架势,腿是你治的,药就是你开的。哎,还有件事——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孤前几日跟母后说了东市的事,母后没驳,只说让田医士拿主意
田青心里一暖又一紧。暖的是皇后恩典,紧的是这趟差事的分量——太子出宫,便是他这个拿主意的人,一草一木都得担着。
殿下,再等五日。田青道,等您上下台阶不用扶东西了,草民亲自安排。
一言为定!
从东宫回来,田青刚进署门,就被郑小满拽到廊下。
田青,又记了一笔!郑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前日,周管事收了药商赵家的两篓,入库单上写的是,我看那篓子底下垫着的,分明是次货。昨日,东库出了一包上等当归,名目是呈奉御用——可我打听过,御药房这两日根本没来领过当归。
田青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看。郑小满字歪歪扭扭,可日子、名目、数量、经手人,记得一清不楚倒是清清楚楚,末了还学着账房的样式画了勾。
好兄弟。田青合上本子,把本子还给他,接着记,一日别落。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郑小满摩拳擦掌。
不动。田青说,记满一个月,再说。
为啥?
三包药,够不上什么罪。田青望着药库的方向,要动他,就等他把呈奉御用这种名目越写越多的时候。贪小钱的,抓了也就打一顿板子;可敢在两个字上做手脚的——他顿了顿,那就不止是贪墨了,那是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伸。
郑小满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把本子往怀里揣得更深了。
隔了两日,田青正午在通铺上歇晌,外头忽然传来一串脆生生的喊声:
田青——!田医士——!你管的可真宽,我到太医署门口报你的名,门房说你上东宫当差去了,让我在门房等了大半晌!
田青趿着鞋出去,就见秦大丫叉着腰站在署门外的老槐树下,一身骑装,肩上还挎着个布囊,那匹枣红马拴在树上,正慢悠悠啃着树皮。
秦姑娘。田青拱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答应我的药酒呢?秦大丫把布囊往前一递,我可是拿东西来换的——我爹让我捎给你的,一坛我们府里腌的酱菜,一包箭竹山上头茬的笋干。我爹说,太医署的饭食,怕是喂不饱能治病的人。
田青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闻见酱香。他愣了一下:秦公……翼国公还惦记着我?
我爹看了我手腕,说揉得不留死筋,是好手艺。秦大丫把手腕一翻,我爹就问了句这手法是哪个教的,我就把药酒的事说了。我爹说——她学着老气横秋的腔调,告诉那小子,酒钱记在老夫账上,往后要酒,自己府里来拿,不用他配。
田青失笑:国公爷这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酒钱?
都有。秦大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你如今在给太子治腿,我爹愣了半天,说了句好小子,然后又说——治腿的差事,办砸了是要掉脑袋的,让他拿稳了针再下。喏,这就是我爹的原话。
田青心里微微一动。秦琼这话,是真心提点。将门里的人,见惯了办砸差事的下场,这话从翼国公嘴里出来,比十句贺喜都实。
替我谢过国公爷。田青拱手朝天拱了拱,就说田青记下了——针,我拿得稳。
行了行了,酸文假醋。秦大丫头一摆,药酒呢?
配好了。田青从药园里抱出一坛,用旧布封的口,这坛比上回的更陈些。给你爹那些老兄弟用,最好再教他们一句话——擦完药酒,别坐着,走两刻钟。酒性把血脉催开了,人一坐,气又滞了,白擦。
走两刻钟?秦大丫接过坛子,掂了掂,我爹那些人,让他们安安生生坐着听曲还成,让他们走?
所以我才让你捎话。田青道,你是秦家的姑娘,你说的话,他们肯听。
秦大丫眨了眨眼,忽然乐了:你这张嘴啊,捧人的话都说得跟药方似的,君臣佐使,一句是一句。
过奖。
少来。她把药酒坛往马背上一捆,翻身利落地上了马,又回头,对了,下回我去终南山采药,你同不同去?上回那片阳坡,我记得还有片柴胡,该收了。
等我手头这程差事完了。田青道,到时候同去。
好,说定了!秦大丫一磕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眨眼跑出老远,只留下一路笑声。
田青抱着那囊酱菜和笋干回到通铺,郑小满凑过来闻了闻:好香!秦府的酱菜?
田青把笋干拿出来一半,给你。晚上让灶上添个汤。
郑小满眉开眼笑地接了,忽然咂摸出味儿来:田青,你这交情结的,国公府的酱菜都能吃到——这长安城里,怕是头一份。
酱菜是人家给的,路是自己走的。田青把布囊叠好,枕在脑后,躺下歇晌,睡吧。下午药园还有活。
夜里,灵田。
新艾又冒高了一截,红花结了骨朵,柴胡的叶子肥厚油绿。田青把秦府的酱菜摆在茅屋前的石桌上——他有时觉得,神农氏这空间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间烟火气,摆一碟子酱菜,像是给这片灵田也添了一点。
给老夫吃的?神农氏问。
前辈又没有牙口。田青笑,就是想着,如今连翼国公府都往我这里送东西了。前辈,你说怪不怪——我如今在署里,还没一个名分,可这长安城里,知道两个字的,已经从药园的垄头,排到宫墙里头去了。
名分这东西,急不来。神农氏慢悠悠道,土里的苗,看着是往上蹿,其实根子先往下扎。你如今每一步,都在扎根。根扎稳了,官帽子自己会落下来——砸都砸不掉。
田青笑着舀了瓢灵泉,慢慢地浇在新艾的畦里。
前辈,明日给太子添昆仑穴,后日该给他讲了。他望着满畦的绿,轻声道,再过五日,陪一位八岁的贵人,便服逛东市。这长安城,我得一步一步,把它走成自己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