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七日,太子的腿,从僵到了温。
拔完第七天的针,田青没有急着收针盒。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一股醇厚的药酒香扑出来——是十来天前用灵田艾草、红花、老槐花炮的药酒,如今颜色成了深琥珀,浓稠油润。
殿下,今日起加一样东西,药酒外敷。田青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覆上太子的伤腿,从踝到膝,一寸一寸地推,往后每日早晚各一次,您自己擦,或让王嬷嬷代擦。酒性往骨头缝里钻,腿就越擦越暖。
李承乾被酒气熏得直抽鼻子:这也太辣了。
辣就对了。田青手上不停,辣才钻得进去。殿下记住,腿怕的是寒,喜的是暖。日日温之,寒湿自散。
擦完最后一遍,他把太子扶起来:殿下,今日咱换个活儿——试走五步。我扶着您,只走五步。
李承乾一挑眉:五步?
五步。第一回,只走五步。走完了,您要是觉着腿沉,就歇;觉着有劲,咱们再加。田青说着,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左臂,殿下,先站直,左脚踩实。
少年太子咽了口唾沫,把悬了半年的左脚,小心翼翼地落了下去。
脚尖触地,脚掌压实。田青蹲在一旁,感觉到那只脚在发抖——不是疼的,是的。半年没敢踏实踩过的地,如今要重新信任它。
踩实了,不疼。田青声音稳得像老树根,殿下,踩实了。
少年人的脚掌,一点一点压实了地面。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疼?他低头,几乎不敢信,田青,真不疼!
不疼。来,迈步。田青托住他,第一步,跟我走。
第一步,李承乾几乎是挂在田青身上挪出去的。第二步,脚落得稳了些。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他停下来,扶着田青,喘着气,眼睛亮得发烫:我走了五步!我自己走的五步!
是您自己走的。田青笑了,擦了把汗,殿下,从明日起,每日加五步。走满五十步的时候,您就能自己拄着杖,在院子里遛弯了。
那什么时候不用拄杖?
半个月。田青说,半个月后,您自己走,我在后头看着,不扶。
太子咧开嘴,笑得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田青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很旧很暖的东西——前世他在康复科,见过无数病人术后第一次站起来的样子。每一次,都是光。
当晚,东宫小太监给田青端了一碗热汤饼,说是太子赏的。田青蹲在宫墙根下慢慢吃,吃到最后一口,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阿贵。田家村的老仆,原主唯一记挂的家人。他穿越时,原主的记忆里,阿贵守着田家那二十亩薄田,不肯进城,说少爷去闯,老奴替你看家。他来长安快四个月了,还没给老家捎过一句话。
阿贵叔,田青在心里说,再等等。等太子这腿好了,我风光些了,就接你来长安,给你养老。
他把汤碗放下,回通铺。
夜里,灵壤里。田青坐在药畦边,看那坛见底的药酒,盘算着明儿再去采一茬艾草红花,重泡一坛。
你配的这药酒,神农氏慢悠悠开口,方子倒正。往后你成名医了,这坛酒就是招牌。
还早。田青说。
早什么早。神农氏顿了顿,小子,你这几日,是不是在发愁?
田青沉默了片刻,索性说了:前辈,我这日日在东宫进出,署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变好是好事,可我怕——怕柳家那边,还有我那位周管事,看我不顺眼,趁我顾着东宫,在我药库的差事上做手脚。
兵来将挡。神农氏说,你把腿治好了,什么都站得住。
田青想了想,点头:也是。腿治不好,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虚的;腿治好了,说什么都有底气。
他弯腰,把那罐药酒盖上,又看了看灵田里那几畦新苗——艾草、红花、黄芪,绿油油的一片,在夜里泛着柔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暖里过。太子的腿,一天比一天稳当。田青的腰杆,也一天比一天直。
长安城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些不一样的味道。
转天一早,田青照例到药园上工。
贞观元年的太医署药园,比不得御苑,却也有十几亩地。入了秋,该收的收、该翻的翻,正是最忙的时节。周管事那日被宋医监当众折了面子,这几日夹起尾巴做人,反倒给田青的行事添了几分便利——没人盯着,他干活更自在。
田青蹲在垄头,把那几畦长势最好的紫苏收了,又教郑小满辨认新出的苗:你看,这个叶背发紫的,是紫苏;这个叶面油亮、闻着有点冲的,是薄荷。别认混了,混了入药,一个行气,一个发汗,差一个字,药性差十里。
郑小满连连点头,学着掐了一片薄荷叶子凑到鼻子底下,辣得直眨眼。
田青笑着骂了一句,薄荷要揉碎了闻,你整个含嘴里,不辣你辣谁。
那你怎么不早说!郑小满灌了一口水,又凑过来,田青,你说你这一身本事,咋就不想着考个医官当当?非要在这儿晒药锄地?
田青把一捆晒好的紫苏翻了个面,说:医官不是考出来的,是干出来的。你且看着,等我手里这活儿干完了,该来的,自然来。
郑小满似懂非懂,又埋头去锄他的草了。
田青直起腰,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他知道,这药园里的每一锄,每一棵晒干的药,都是他在长安城立身的砖瓦。太子那腿,是他治的;可这满园的药,是他真正吃饭的本钱。
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他吸了一口,又低下头去,接着锄他的地。
过了几日,田青在东宫又给太子扎了一回针。
这一回,太子的腿明显——脚踝能转了,小腿敢用力了,扎针的时候,也不再咬着牙忍了。王嬷嬷守在旁边,看着太子扎完针活动脚踝,眼角都红了,抓着田青的手直晃:田医士,你可真是妙手回春!殿下的腿,这大半年了,头一回见着这么好!
田青赶紧抽回手,笑说:嬷嬷过奖了。这腿啊,是殿下自己争气,肯忍疼,肯配合。草民只是搭把手。
李承乾在榻上动着自己的脚踝,忽然问:田青,照这劲头,我什么时候能跑?
田青一愣,先能走,再谈跑。走稳当,十天之后的事。
那好。太子眼睛亮晶晶的,十天以后,我陪你出宫逛东市。
殿下千金之躯,东市人挤,怕冲撞了。
那就别声张。李承乾一脸认真,我换了便服,跟郑小满一样,喊你一声田大哥。
田青心里头热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句:殿下,等你腿好利索了,别说是东市,天底下哪儿都去得。
这一句话,把太子逗笑了,也把田青自己逗笑了。
回去的路上,田青在药园门口碰上阿贵。阿贵扛着一把锄头,正蹲在药园外头的地头上,拔一棵不知名的野草,见他回来,笑呵呵地起身:少爷,我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您看看药园。这些草啊,别的不行,认得;您要种药,得先把地翻匀了。
田青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了。这长安城里,如今有人等他回来了——阿贵,郑小满,还有那个等他十天以后逛东市的太子爷。
这日子,真真切切地,有了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