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田青照例比日头早到东宫。
一只药箱,是宋医监听说他要给太子调理,随手从署里拨的旧物——樟木的,榫卯严丝合缝,揭开盖,里头格子层层叠叠,收拾得齐整。药箱里除了几样常备药,最要紧的是两只小瓷瓶:一瓶盛着兑好的灵泉温汤,一瓶是田青连夜用灵田里的艾草、老槐花和红花炮制的药酒。
这药酒,味道冲。神农氏在心底点评,闻着像陈醋腌了姜。太子爷要是嫌味儿,你就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味冲的药酒养人。
记下了。田青答。
东宫里,李承乾已经在崇文殿侧间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短袍,一见田青,开门见山:你昨日说的,今儿怎么个刮法?
回殿下。田青把药箱放下,今日不做旁的,先做一件事——让殿下这条腿,认识我这个人。
认识你?
田青点头,殿下的腿这半年,只认得一个字。草民要让它认得:这双手摸上去,是暖的,不是疼的。认得熟了,腿才肯把攥了半年的劲,松开。
他说着,先请太子在软榻上坐正,把伤腿搭在垫高的一只矮几上,然后脱靴褪袜,从足底开始,手掌覆上去。
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袜缓缓渗进脚心。他的力道极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水面。
殿下,闭上眼。田青说,心里数到一百,只想着一条事——这条腿,今日不疼。
少年太子将信将疑,还是闭上了眼睛。
田青的手法,是神农氏笔记里最古的一路导引法:从足踝起,循着筋脉的走向,指腹一寸一寸地走。前世他坐诊时讲过:摸骨摸的不只是骨,摸的是骨头外面那层筋。筋松,骨就稳;筋紧,骨就涩。治老伤,第一要务是松筋,不是正骨。
他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小腿中段那道时,指尖停了一停。就是他昨日的判断——愈合处微有错位,长成一个米粒大的小结节,手一摸就硌,走一步就疼,阴雨天更甚。
正骨的理法里,这种不能硬掰,只能磨。每日以指腹碾动,把新生的骨痂外沿顺着骨头纹理一点一点磨平。这是水磨工夫,一天一寸,一个月下来,那道涩劲就顺了。
田青下手,力道始终压在的那条线上。他碾得极慢,像研墨、像揉面,一圈、两圈、三圈。太子起初绷着脚,没多会,脚趾悄悄松开了;又过了一会儿,李承乾的呼吸都绵长了。
他睡着了。
这半年,太子的腿疼得他夜夜难眠,如今一个外来的小医士,什么都不做,只是抚足揉筋,竟让他睡着了。殿里侍立的内侍对视一眼,都压着嗓子不敢出声。
田青没有停手。他把这一套手法做完,又轻轻替太子把被子往上掖了掖,退到外间,才直起腰。
让殿下睡。他对值守的内侍说,睡醒了,别叫他马上下地,先躺着动动脚踝,不疼再起来。
田医士,这……这法子,管用吗?内侍压着嗓子问。
管用。田青答得笃定,殿下这腿,前半年是伤,后半年是怕。先把怕磨掉,腿就好了半。
他没急着走。等到太子在榻上翻了个身,悠悠转醒,田青才进去,蹲在榻边:殿下睡得可好?
李承乾揉着眼,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睡了过去,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睡着了。田青笑,睡得比前几日都沉。这就对了,腿松了,人才能睡。
太子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腿,又活动了活动脚踝,忽然了一声:田青,我这脚踝,今儿好像不僵了?以前睡醒了,它都是僵的,得活动半天才活络。
筋顺了一半。田青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明日开始,每日再添一个步骤:药酒外擦。等擦过几日,脚踝就能彻底活络过来。
药酒?
田青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揭开盖,一股醇厚的药香透出来,这是草民用艾草、红花、老槐花配的药酒,温经散寒、活血通络。回头让王嬷嬷每日早晚给您擦一遍,擦的时候要顺着腿往下,把酒搓进皮肉里去。
李承乾接过瓷瓶,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嫌弃地皱眉:好冲的味道。
药酒都是这味儿。田青笑了,跟人一样,看着不起眼的,往往最管用。
太子把瓷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田青,你这药酒,是用什么配的?怎么跟我以前喝的药酒不一样?
艾草,红花,老槐花。田青一样一样数给他听,艾草驱寒,红花活血,老槐花是取其香。都是山野里寻常的东西,配到一起,就成了治腿的宝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跟人一样,单看哪个都不起眼,凑在一处,就是一支能办事的队伍。
李承乾若有所思,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太傅教我的用人之道。
草民不敢跟太傅比。田青弯腰收拾药箱,草民就是想让殿下的腿,早一天好利索。
要是好利索了,你打算干什么?太子歪着头问。
田青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想了想:回殿下,草民打算把太医署药园那几亩地侍弄好了,再开一间小药铺,卖点好药,让城里老百姓,吃得起好药。
就这些?
就这些。田青笑,草民是个乡下人,胸无大志,就想把日子过实在了。
太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田青,你要是能把我的腿治好了,我就跟父皇说,给你开一间天底下最大的药铺。
田青心口一热,却只是笑了笑:那草民就先谢谢殿下。他把话头一转,不过眼下,殿下的腿要紧。草民先去把药酒擦上,您歇着。
他从东宫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宫墙夹道里的风带了些凉意,他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心里默数着日子:今日是第一日,揉筋;往后连做十日,把筋络彻底松透;再做十日的药酒外敷,温养骨缝;最后银针通络,逼出寒湿。前后约莫一个月,太子就能下地试走。
他回到通铺,郑小满已经替他留了饭,趴在铺上,一脸八卦:咋样,东宫那边?
东宫那边,挺好的。田青接过饼子,太子睡得比谁都香。
郑小满瞪眼,你还能哄太子睡觉?!
我哄的是腿,腿一松,人就睡了。田青咬了口饼,你可别出去说,怕柳三变又起幺蛾子。
这我知道。郑小满压低嗓子,不过我可听说,柳三变这两日在署里可没闲着——他逢人就说一个药园杂役也配进东宫碰太子的腿,还说等你治砸了,他柳家就要拿太医署的一惯规矩,把你赶出去。
田青嚼着饼子,神色不动:他说他的,我治我的。
你就一点不急?
急什么。田青说,等我治砸了,这话本身就认了:我会治。他蹦跶得越响,等我真把太子的腿治好了,他的脸就掉得越沉。背书的人不急。
郑小满被他绕晕了,半天才转过弯来,嘿嘿笑着睡了。
夜里,田青沉进灵壤,侍弄药畦。他一边拔草,一边把白日在东宫的手法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哪里下手,哪里该重三分,哪里该轻五分,一一过账。
小子,神农氏的声音响起,你这手法,有老夫三分火候了。倒是不心急这一点,不像个十七岁的小子。
急着治,是嫌病人死得不够快。田青蹲在畦边,医这一行,脚慢心稳。
神农氏笑了。田青也笑了,把最后一畦柴胡浇完灵泉水,退出空间。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长安城的夜色里,东宫的方向,灯火早熄。
从今日起,他有了份没人知道的活计:每天黄昏,去东宫,给太子的腿,松一寸劲。
这份活,比药园的锄头重,也比药园的锄头值钱——值钱到他不敢多想,只敢一天一天地,把手里的活,干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