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工商银行分行,行长办公室。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拧了又盖回去。
江临渊坐在他对面,公文包搁在脚边。
“王行长,今天来,就是想把展期协议的事敲实了。”
江临渊没绕弯子。
“距离红线还剩一天半,您这边能不能签,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王建军把笔放下,手搭在桌沿上。
“江书记,不是我不想配合。”
他停了一拍。
“是工行有工行的考量。”
江临渊没接话。
王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江临渊。
“汉东银行那边刘明章答应签,是因为李市长给了他十五亿产业园贷款的配套。”
他回头看了江临渊一眼。
“您今天来找我,是不是也准备了类似的条件?”
“没有。”
江临渊的回答很直接。
“我今天来,不是给您送条件的。”
王建军愣了一下。
“那您……”
“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江临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放在桌面上。
第一份,是专项小组的方向确认函。
第二份,是产业与技术部关于吕州新区设备采购的配套资金批复。
第三份,是已经盖章的三家银行展期协议复印件。
三份文件摊开,摆成一排。
“王行长,您看看这些。”
王建军走回桌前,拿起第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又拿起第二份,看得很慢。
最后拿起第三份——三家银行的章印得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江书记,这些我都看过了。”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
江临渊靠进椅背。
“专项小组的方向确认函,产业与技术部的配套批复,三家银行已经签了展期。”
他顿了一拍。
“王行长,您现在不是在赌汉东的转型方案能不能成功。”
江临渊的目光落在王建军脸上。
“您是在赌您能不能成为最后一个上船的人。”
王建军的手指停了。
“船要开了。”
江临渊的声音很平。
“晚了就没位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
王建军拿起那份产业与技术部的批复,又看了一遍。
“江书记,您这话说得挺直接。”
他把批复放下,手搭在桌面上。
“但我还有一个顾虑。”
“您说。”
“财赋部那边。”
王建军走回窗边,手插在裤兜里。
“钱国栋是常务副部长,他要是咬住不放,我这个分行行长……”
“王行长。”
江临渊打断了他。
“钱国栋的权力再大,大得过专项小组?”
王建军没接话。
“他能压住产业与技术部的配套批复?”
江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行长,您在工行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您见过哪个部委副部长,能凭一己之力压住中枢专项小组的决定?”
王建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江临渊转过身。
“钱国栋现在能做的,就是拖。”
他的声音压下来。
“但拖到最后,您觉得中枢会选谁?”
王建军盯着窗外的街道,没说话。
江临渊走回桌前,拿起那三份已经签约的展期协议。
“王行长,这三家银行为什么敢签?”
他把文件放回桌面。
“因为他们看清楚了,汉东的转型方案不是地方土政策,是中枢的战略方向。”
王建军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三份协议上。
“江书记,我不是不相信汉东。”
他走到桌前,手搭在椅背上。
“我是怕万一出了问题,我这个行长担不起。”
“出不了问题。”
江临渊的声音很稳。
“您签了字,五家银行全部到位,展期协议完成。”
他盯着王建军的脸。
“产线改造、设备采购、工人培训,全部按计划推进。”
“三年之后,汉东的转型案例成了全国示范,工行京州分行是参与方之一。”
江临渊顿了一拍。
“您觉得总行会怎么看您这个分行行长?”
王建军的手搭在椅背上,没动。
“但要是出了问题……”
“不会出问题。”
江临渊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
“您要是还不放心,我现在就给赵省长打电话。”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省长?”
“对。”
江临渊把手机拿起来。
“您要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政治背书,我让赵省长亲自跟您说。”
王建军的手从椅背上挪开,搁在桌面上。
“江书记,这……”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王建军愣了一下,走到桌前,拿起听筒。
“喂?”
他的脸色又变了。
“赵……赵省长?”
江临渊站在那儿,手机还握在手里。
王建军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是,赵省长……我明白……对……没有。
不是……是……好,我一定……好的……谢谢省长关心。”
他把听筒放下。
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江临渊把手机揣回裤兜。
“王行长,赵省长说什么了?”
王建军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枚印章。
展期协议的空白页翻开,摊在桌面上。
王建军拿起钢笔,在签字栏里签了名。
又把印章按上去。
红印泥洇在纸上,章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他把协议推到江临渊面前。
“江书记,您拿去吧。”
江临渊接过协议,折起来,装进公文包。
“谢谢王行长。”
王建军靠进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江书记,赵省长刚才说……”
他停了一拍。
“说汉东的转型方案,是他亲自推的。”
“让我不要听外头的风,该签的签,该配合的配合。”
江临渊站起来,拎起公文包。
“王行长,赵省长的话,您记住就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建军一眼。
“船开了。”
门推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剩王建军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里,盯着桌上那三份已经签约的银行协议复印件。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冒着烟。
江临渊走出银行大楼,天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起来,黄晕晕的光打在人行道上。
他把公文包搁在副驾上,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钟小艾的号码。
他接起来。
“小艾。”
“江组长,孙志鹏在省公诉署开口了。”
江临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他说什么了?”
“他承认了。”
钟小艾的声音压得很低。
“承认机场那份担保函原件是他从林城市档案室调走的,承认赵瑞龙实业给了他一笔钱。”
江临渊看着前方的街道。
霓虹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晃。
“还有呢?”
“他还说……”
钟小艾停了一拍。
“说钱国栋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