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整夜。
秦悠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光标停在《老九门》第13章末尾,看了一遍没再往下推——这章信息量已经够了,北平线的高潮刚过,尹新月站在月台上那句长沙我跟你回的劲儿全攒在最后一句里,断在这儿比硬续强。
她往后靠了靠,把这段正文从头到尾捋一遍,确认没问题,存草稿,定时排上。
第十三章:获得药材救友妻 佛爷喜获准夫人
拍卖厅里方才那一下太静了,静到彭三鞭手里的棍子带风扫过来的时候,满堂宾客连退三步。
齐铁嘴和尹新月是故意的。
从头到尾两个人就没停过——齐八爷掐着指头念叨彭老板方才举牌那手式不对啊,保定府出来的爷们儿哪有这么端茶盏的,尹新月斜倚在太师椅上接话:我夫君的事,轮得到旁人置喙?一唱一和把彭三鞭钉在火架上烤。张启山趁这半口气从侧翼切进去,肩撞、肘击、反手扣腕,一串动作快得连听奴都没来得及拦,彭三鞭后背撞上柱子,闷哼一声滑下来。
棍尖弹出来,毒针淬着青芒,直奔张启山咽喉。
尹新月一步跨过去。
墨绿旗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瓷,她挡在那根棍子前面,后背贴着张启山胸口——距离近到能听见他心跳。彭三鞭的棍停在离她眉心三寸,到底没敢再进。
这位是我未婚夫。
声音不大,每个字钉在房梁上。
彭三鞭三个字他替我顶了,顶出了新月饭店的规矩,也顶出了我尹新月的脸面。诸位要是信不过他——她侧过半张脸,听奴齐刷刷往前踏半步,银铃一声轻响,先问问我这四个丫头答不答应。
满堂哗然里没人再动。
尹新月转手把拍到的那方紫檀药匣塞进张启山怀里,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停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滚吧张启山,别让我在北平城里再看见你出事——我的人,只能我亲自收拾。
三人直奔前门火车站。
另一边月台上,丫头扶着二月红从人堆里挤过来。二月红一身素灰长衫,袖口还沾着密室里的陈灰,远远看见张启山从车厢口下来,眉头锁了锁,丫头在旁边攥紧他袖口,没出声。
新月饭店偏厅里,听奴按尹新月走前吩咐把彭三鞭堵在酸枝木椅上问了半个时辰——茶没给一口,连帕子都不递。彭三鞭摔了第三次茶盏的时候,帘子后面有人笑了。
急什么。
裘德考从暗处转出来,西洋西装三件套,金丝眼镜反着灯笼光,慢条斯理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张启山回了长沙,你追过去便是。北平的水我不管,但那趟车里出来的东西……你我都清楚值多少。
火车站这边更热闹。
贝勒爷带着两个带枪随从拦在头等车厢门口,不提拍卖不提药,只拱了拱手:张大佛爷,东北那边的酒给你温着呢。一块老坑翡翠玉佩递过来,雕的是关外狼头,坠子沉手。张启山接了,指节扣了扣佩头,没多话,转身登车。
尹新月跟上来那一下,二月红和丫头同时顿住。
张启山把她拉到车厢连接处角落,压低声音:我是长沙张启山,顶彭三鞭的身份是为了拿药救二月红家里那一口,骗了你,对不住。北平的事我记着,回头一定补你。
尹新月眼皮都不眨:药是我拍的,夫君两个字是我当众喊的,你张启山要是敢不认——
她往前逼了半步,月台灯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打在她侧脸上,翡翠耳坠晃了一下:长沙我跟你回。看看你那个长沙城,到底有没有容我尹新月的地儿。
张启山怕再生枝节。手一抬推她往车门去,二响环从袖口里摸出来塞进她手心——银器冰凉,两个环碰在一起叮一声:路费。下车。
尹新月攥着环,指节发白,脸色从白转红又转白,站在过道里不动。
丫头在后面看不下去了,轻轻拽二月红袖子。二月红叹了口气,声音低而清楚:佛爷。人家姑娘把命、面子、新月饭店整个场子都押你身上了。你推她下去,长沙城的规矩里没这条。
张启山沉默了很久。
火车汽笛在头顶炸了一声,白烟扑下来糊住车窗。尹新月还站在那儿,手腕上二响环已经套牢了,旗袍下摆随着车厢轻微摇晃。
他终于侧过身,让出靠窗那半截座位。
长沙到了,别后悔。
尹新月坐下了,二响环碰在桌沿上又叮一声,像定亲的信物落了锤。
存好。定时排到进组后第三天自动发。
秦悠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盘算:进组之后《蜜汁炖鱿鱼》那边定时够厚了,老九门这头北平线刚收、长沙线马上要开,节奏不能断——所以这三天剩下的时间还得继续给这本囤。但今晚到此为止。
她关了文档,合上笔记本,卧室灯按灭。窗外夜色沉下来,院子里王妈收了晾在绳上的被单,风里带着点桂花余味。
钻进被窝,熊猫抱枕被她一把捞过来按在胸口——这只抱枕跟了她好几年,肚子上那块绒已经被摸得发亮,脑袋歪着,黑眼圈绣得憨憨的,像在陪她一起闭眼。
被子拉到下巴,脸埋进枕头上半截,茉莉花茶的余味还留在唇齿间,很淡。
明天进组了。
脑子里最后闪了一下云铮穿黑鹰铠甲的样子、李昭意拿杉杉剧本对戏的画面、还有上错花轿那边姨婆的服装小样——然后全散了。
呼吸慢慢匀下去,手指松了,熊猫抱枕被搂得更紧一点。
睡着了。
悠悠,起来了——
王妈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板传进来,不算大,但稳,像每天7点半准时敲的那一下。
被窝里咕噜咕噜滚了半圈。
秦悠悠整个人缩成虾米,脸埋在熊猫抱枕的肚子上,半张脸压出印子来,眼睛都没睁。被子里暖得要命,昨晚码到三点多,这会儿脑子还泡在棉花里,四肢沉得像灌了铅。
她又往被窝深处拱了拱,熊猫睡衣的帽子滑下来盖住半边额头,两只黑眼圈耳朵耷拉着——跟抱枕本人面对面,分不清谁才是真的那只熊。
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嘟囔了一句,翻个面,继续蜷。
王妈在门外又敲了敲:再睡你妈要亲自来掀被子了啊。
这句话比闹钟管用。秦悠悠一个激灵,眼皮撑开一条缝,认命地坐起来。熊猫睡衣宽宽大大,裤脚拖到脚踝,帽绳甩在背后晃荡,她光脚踩上地毯,打了个漫长的哈欠——啊——眼泪都挤出来半颗。
起床困难症真是世界一大疑难杂症……
拖着嗓子念完这句,趿拉着凉拖去洗手间。冷水扑脸,抬头看镜子:头发炸成一蓬,熊猫帽子还扣在后脑勺上没摘。挤牙膏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泡沫堆到嘴角,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世界……疑难……杂症……
正嘟囔着,餐厅方向飘来一股煎蛋和米粥的香气。
她顿住——
……温若素做早餐?
家里一日三餐向来是王妈承包,雷打不动。秦牧之偶尔兴致来了会下厨,红烧肉炖得极好,糖色熬得透亮,连王妈都认;
温若素跟厨房的关系嘛,只能说看缘分——属于心血来潮型选手,一年系围裙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上回煎荷包蛋糊了半边,还得悠悠和秦牧之配合演出刚好焦香、妈你手艺见长,全家演技集体上线。
今天这味儿不对啊。葱花摊蛋、白米粥配酱瓜、小笼包蒸笼冒出来的白汽,荷包蛋边缘焦脆金黄,蛋黄还颤巍巍没全凝固。
秦悠悠余光扫了一眼灶台:砂锅底下温着火,锅沿搭着秦牧之平时炒菜才用的那块棉布垫;温若素系着围裙端碗从厨房出来,秦牧之坐主位,报纸根本没翻几页,手边还放着刚切好的酱瓜碟——火候、调味、别把锅烧糊,全是他兜底拦着。
哦,合着今天这顿是搭伙的。温若素负责闺女进组,我想给她做顿送行饭的心意,秦牧之在后面掌勺兜底。
来了来了来了!
牙刷一扔,漱口,熊猫睡衣下摆呼啦啦扇着风,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到餐厅。
一屁股坐下来,筷子先夹荷包蛋,咬一口,咸淡刚好,蛋黄流心。
好吃!嘴里鼓鼓囊囊,妈你居然没煎糊……爸你兜底了吧?这蛋火候不对劲,像你手笔。
秦牧之报纸放下,哼了一声:我也就切了个酱瓜。
温若素把粥碗往她面前一顿,瞪她:贫嘴。赶紧吃,吃完你爸送你去剧组——今天拍定妆照,还有个开机仪式,别迟到。
开机仪式我知道……又打个哈欠,粥勺搅了搅,几点到组来着?
九点半定妆,十一点开机,李导昨天短信发我手机上了。秦牧之抬眼,吃完把那件剧组发的衣服换上,别到了现场再手忙脚乱。
秦悠悠三口两口扒完粥,荷包蛋消灭干净,酱瓜嚼了两根,擦嘴起身回房换衣服。
柜子里挂着件黑色短袖——胸前印着《欢天喜地七仙女》的LoGo,烫金字体配七色祥云底纹,是前几天制片送过来的剧组统一文化衫。套上,松紧刚好,领口不勒。站到穿衣镜前把熊猫睡裤换掉,牛仔裤一蹬,赤脚踩回洗手间重新梳头。
高马尾,皮筋绕三圈扎死,碎发拿水抹了抹压住,额前留两绺薄的胎毛刘海——镜子里那个人眼睛还肿着一半,但马尾一扎、短袖一穿,精气神瞬间从被窝熊切换成要去打仗的十七岁。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行,像个人了。
客厅里秦牧之已经拎着车钥匙在玄关等了,墨镜挂领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温若素最后检查了一遍后备箱——行李箱、两个收纳箱(一个装戏服参考图、一个装她自己的常服和充电器)、保温杯塞满茉莉花茶、王妈额外塞了一袋洗好的晴王和一小盒桂花糕。
都齐了?秦牧之回头问。
齐了。秦悠悠拎上包,回头冲王妈挥了下手,王妈我走啦——会想念你的!
王妈站在门口笑:知道,到了发消息。
一家三口出门,地下车库上车。秦牧之开车,温若素坐副驾,回头递过来一袋切好的苹果:路上吃,别又晕车。秦悠悠接了,咬了一块,靠在后座窗边。
八点四十的马路,晨光斜着打进车窗,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慢慢嚼着苹果,看外面早餐摊冒白汽、公交车站排队的阿姨、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爸爸——这座城市醒得比她早多了。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定妆照先拍个人solo,七仙女造型她应该是黄儿那套。导演之前说开机仪式上要全组磕头拜神,她得记得穿平底鞋别踩高跟——开机拜神不能摔,行话叫跌份儿。然后下午可能围读剧本……
苹果吃完,袋子折好放杯架里。她打了今天最后一个哈欠,坐直了点。
车拐上主路,晨光把挡风玻璃照得发亮。秦悠悠摸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王妈焖的茉莉花茶,温度刚好。
去剧组了。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