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升顺着目光望过去，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愧意。
“小洛，爷爷实在对不住你！”
“你爷爷当年和我是一起扛过火箭筒的老战友，谁料到到老，我家这个混小子，破坏了咱们两家的情分……”
“丫头，我给你鞠个躬，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正要起身，洛嘉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王爷爷，千万别这样！”
“我没那么脆弱，早就不是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不会跟王怀安置气的。”
“您放心，我记恨的从来不是您。”
她笑容清爽通透，像山间流淌的清泉，沁人心脾。
王先升愣了愣，抬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叹了口气：
“哎哟，你这丫头，心思比蜜还甜！”
“要是怀安能有你一半懂事，我晚上睡觉都能睡得安稳！”
说完轻轻摇头，满脸无奈。
洛嘉珊顺手给他添上一杯热茶，他轻轻摆手推辞。
“邱文，这件事影响太恶劣。资金损失倒是不算多，可一旦正式立案调查，整个六厂都得停工。”
“我凑了一百万现金，是家里全部积蓄，一分不少都准备好了。”
“只求你网开一面，给怀安留一条出路，不要把案子上报。”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督察组进驻，证据确凿，王怀安就要坐牢，刑期最少十年起步。
王家三代人，从此再也没法进入任何体制内单位；他儿子儿媳的仕途，也会就此彻底断送。
这笔一百万，不是花钱买命，是争取止损的机会。
邱文听完，神色平静地点头：“王老，这笔钱您拿回去。”
“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我选择不深究，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王先升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向前倾。
邱文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沉稳有力：
“怀安犯下的事，最轻也是记大过调离岗位，严重就会刑事立案。一旦上级介入调查，王家三代人，再也不能进入任何国字号单位。”
“我一分钱都不收，但是要您答应我三件事。”
“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将来只要我开口，不管是凌晨三点，还是远在天涯海角，您都必须兑现承诺！”
话音落下，王先升没有片刻犹豫，“啪”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好！我答应！”
“邱文，你愿意信我这把老骨头，往后只要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随叫随到！”
邱文淡淡一笑，转头朝着门外扬声吩咐：“通知审查室，放人。”
“等等！”
王先升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见他抬起头直视邱文，眼神丝毫没有退让。
“先不要放。”
“这小子出国几年，尾巴翘上天了。”
“这次闯下这么大的祸，光一句道歉根本没用，必须让他好好尝尝教训。”
“我带了几个生面孔，是省军区的人。”
“你对外就宣称，事情惊动上级，把他带走配合调查。”
邱文瞬间明白了，这既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也是狠狠敲打王怀安的手段。
吓唬一番，让他切身体会一次痛楚，说不定真能把这走歪的苗子掰回正道。
他朝身旁的下属摆了摆手，当场安排妥当。
事情敲定，王先升没有再多逗留。
简单跟邱文寒暄两句，转身便动身离开。
看着黑色轿车驶出厂区大门，洛嘉珊盯着后视镜里不断缩小的车尾灯，眼神悄悄黯淡几分。
“几十年的老交情……就这么，栽在一个年轻人手里。”
其实王先升还没走出办公楼，洛嘉珊爷爷的第二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确认孙女平安之后，老人只交代了两句话：
“往后碰到王家的人，礼数做到位就行，其余的不必再有过多往来。”
体制里向来如此。
昔日好友变成疏远的陌生人，往往就因为一次立场选择、一句失言，或是晚辈一时糊涂闯下大祸。
王怀安惹出来的乱子，早就传遍各个办公室。
军工六厂虽然能压住书面文件、封住当事人的嘴，却拦不住四处蔓延的流言。
那些从前一起把酒畅谈、开会共事的同僚老友，之后碰面，都会下意识避开王家人。
王家眼下虽然没有彻底垮掉，但已经走上了下坡路。
王怀安的风波平息后的第二天一早，上级调查组就抵达军工六厂。
这可不是普通的生产事故，牵扯卫星系统，联动好几个部门，甚至几位部级领导都专门打过招呼。
调查，势在必行。
邱文坐在主位，接连打出几通电话，当天那份厚厚的卷宗就被收走锁进保险柜，再也没有外泄半页内容。
刘中田那边发生的事情，高层心里早就清楚。
真要深挖到底，谁脸上都不好看，面子上根本挂不住。
在咱们这边，舆论口碑有时候比实打实的处分还要压人，稍有不慎，数十年的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
所以没过几天，整件事就悄无声息地平息下来。
没人看见王先升最后把王怀安带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不过事后王先升当面跟邱文说过一句话：
“以后只要你开口，我无条件帮你三次。”
这句话，远比一沓现金分量重得多。
那一百万，是王先升一辈子攒下的积蓄。
他是埋头搞科研的老实人，存款本来留着养老，真要是拿出来，日后看病吃药都得精打细算。
邱文没有收下，本来也不想要。
这样的老前辈，实在令人敬佩。
邱文打心底敬重他们，几十年扎根一线，裤腿沾尘土、手掌磨厚茧，一心一意只为国家造出更多硬核装备，他们才是国家真正的脊梁。
张恒挨打的第三天，已经能够下地走动。
当天下午，这小子闲不住，直接跑回实验室，一头扎进海量数据里继续干活。
这股韧劲，跟他师傅邱文如出一辙。
邱文本身就是以实验室为家，天天和图纸数据为伴的人。
风波过后，军工六厂表面上风平浪静，邱文一行人照常上班、开会、推进各项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