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李平安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那闹铃声音跟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上钻孔似的,每次响起都能让他心脏骤停半秒。他翻身坐起来,身下的折叠床“吱嘎”惨叫了一声,那动静像在说:你丫的又胖了。
伸手摸到手机摁灭闹铃,屏幕上的时间亮得刺眼,早上七点半。
李平安用力揉了揉脸颊,搓得脸皮发红,趿拉着拖鞋走到收银台前,一把拉开抽屉。昨晚收来的碎银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在昏暗中泛着微冷的幽光,旁边压着那张记账的进货单。他盯着银子看了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变帅了的那种惊喜。
他满意地推上抽屉,转身去后头洗漱。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毛孔渗进皮肤,仅存的睡意彻底消散。他对着水池上方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看了一眼,黑眼圈还在,眼袋也没消,但眼神里那股子丧气劲儿已经没了。换作一周前,他起床后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没事儿干”;而现在,他脑子里转的是“今晚能赚多少”。
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换上件干净的黑t恤,走到门前,双手发力将卷帘门推了上去。
清晨的后街已经活了过来。隔壁修车的老周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蹲在修车铺门前发愣,整个人像一尊思考人生的雕塑。晨光顺着街口涌进来,把灰黑的柏油路面照得微微发白,空气里飘着包子铺的蒸汽和淡淡的油烟味。李平安溜达到街角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俩肉包子和一杯豆浆,三口两口咽下肚,拍了拍手上的面屑,转身回店。
门口落了几片枯叶。他从门后抽出扫把,沿着台阶扫了一遍。细灰在斜射的晨光里打着旋儿飞舞,看着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小李挺勤快啊。”王婶抬头瞥见,随口搭了句话。
李平安笑了笑没搭茬。把垃圾扫进簸箕,卷帘门彻底推到顶,算是正式营业了。
上午的时光像慢镜头一样滑过去。零星来了几个眼熟的街坊,一袋盐、两包烟、一瓶洗洁精,算是开了张。李平安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会儿呆,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个大泡沫箱上。他起身把泡沫箱拖了出来,重新码放里面的鸡蛋。
昨天从赵家村收来的,整整五十个,满满当当凑了一箱。这些土鸡蛋个头不匀,大的大,小的小,蛋壳上还粘着细碎的干草屑和泥点子,在日光灯下泛着粗糙的哑光。他蹲在地上挑拣,把有裂纹的挑出来——还好,一个都没裂,这帮土着包得挺严实。
他正蹲着,住在后街东头的孙婶挎着个空菜篮子走了进来。
孙婶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买菜有一手绝活,她买鸡蛋能隔着蛋壳看出公鸡母鸡,这本事李平安至今没搞懂是怎么练出来的。她在店里溜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收银台旁的泡沫箱上,弯下腰死死盯着那些沾着草屑的鸡蛋。
“小李,你这儿还卖起鸡蛋了?”孙婶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怀疑。
李平安拍拍手站起身:“一个朋友放我这儿寄卖的。深山里散养的跑山鸡下的,绝对是土鸡蛋。”
孙婶半信半疑地拿出一个,放在掌心转了转。蛋壳颜色不匀,偏粉偏白的都有。她用指关节在蛋壳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凑到耳边晃了晃,最后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照了照。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艺。
“透光匀实,蛋黄影子挺大,确实是土鸡蛋没跑。”孙婶拍掉手上的草屑,眼皮一抬,“怎么卖?”
“现在外面正宗的土鸡蛋都得卖九块钱一斤,您是街坊,要的话算您八块。”
孙婶点点头,居然没还价,这倒是让李平安意外了一下。她扯过一个红色塑料袋,蹲下身挨个对着光检查,挑到最后的时候,50个蛋都选走了,塑料袋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两袋。李平安接过塑料袋往电子秤上一放,数字跳动了几下,稳定在六斤二两多一点。
“六斤二两多,四十九块六,收您四十九。”李平安麻利地报出数字。
孙婶凑过来看了一眼秤台数字,又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拎了瓶酱油,放到秤上:“酱油多少钱?”
“酱油七块,加上鸡蛋,总共五十六。”
她从兜里数出六十块钱递过来,李平安找回四块。孙婶把酱油塞进菜篮子,拎着装鸡蛋的红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下次有货了说一声啊,这鸡蛋比菜市场那些强多了。”
人走后,李平安把五十六块钱捋平整放进抽屉,翻过进货单,在背面记下一笔:鸡蛋六斤四十九块,酱油一瓶七块,共五十六元。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鸡蛋也能卖掉,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五十个鸡蛋是六家人凑的,数量少了不太好换东西,下次可以让赵大帮着收,数量多点。不过银子才是正路,攒够了能换金子。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古代金银比价,一两金子大概能换十到十二两银子。又查了一下当日金价,国际金价每克四百多,国内回收价大概在每克三百八到四百之间。一两黄金按旧制大约三十七克多一点,算下来……
李平安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瞳孔微缩。一两金子,最少能换三万多万块。有了这笔钱,都能还掉借债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目标,最少弄一两金子来换钱。
下午店里又陆陆续续进了几个买零碎的街坊。修车的老周晃过来买烟,掏钱的时候还顺嘴问了句,“昨晚干啥去了,看你眼睛黑的”。李平安随口应付了一句:“看剧呢”,老周也没再追问,叼着烟晃走了。
一天熬到头,白天零售卖了八十多块,加上孙婶那五十六,进账一百三十多。虽然不多,但对这家冷清的小超市来说,已经是开业以来的巅峰了。
傍晚时分,李平安拎着垃圾袋扔到街口的垃圾桶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后街的行人变得稀疏。马路对面王婶家的电视机响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忽大忽小地飘过来。老周把店门口的废轮胎滚回屋里,冲李平安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接着“哗啦”一声,卷帘门一拉到底。
李平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当日贵金属大盘。国际银价每克七块八,国内回收底价十五块二,比昨天又微涨了一毛。金价依然稳稳踩在四百多的红线上。他关掉手机屏幕,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个数字。
夜里十点过了。后街彻底没了人影,路灯一盏昏黄一盏惨白,将柏油路面割裂成半明半暗的色块。李平安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退进店内。
他唤出系统界面,熟练地点击那个闪烁的古代位面固定坐标。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是否开启位面?
李平安果断点下,是。
下一秒,卷帘门自动哗啦啦卷入顶部。门外不再是静谧的现代后街,而是那片长满野草的苍凉荒野。头顶那条银白色的星河依旧在夜空中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
顺着陡坡往下看,今晚的火堆比昨晚又多了一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李平安粗略一扫,底下起码围了二十来号人,比昨天翻了一倍。这些人有的跪着,有的蹲着,还有一些直挺挺地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坡上那间突然出现的发光屋子。几个妇人甚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赵大依旧站在最前面,牵着小六,旁边不仅有昨晚来过的那几个,还多出了七八个面有菜色的生面孔。
但在人群边缘,还孤零零地站着两个极其惹眼的陌生男人,可能被超市的出场效果吓住了,紧张得张大了嘴。其中一个身量极高,膀大腰圆,背后斜背着一把一人高的大弓,跳跃的火光映照出他脸上一道从左眉骨一直斜披到颧骨的骇人旧疤。
李平安站在门口,眯了眯眼。
这两位,看起来不像赵家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