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瑾看着凌云。这个年轻人在连环杀人案主导全部侦查方向,也是在陈文智的审讯中,第一个提出先下手为强,用引梦貘人的入梦,现在又第一个站出来要去粤广市调档案。
他似乎在任何需要人站出来的时刻都不会犹豫。
云瑾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调档这种事,本来应该要走正规的跨市协查程序,清源市局发函,粤广市局配合,审批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周。但现在我们没有一周的时间。冯文莱会被省纪委核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陆一鸣耳朵里,他会抢在我们前面清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文件。”
云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跨市协查函,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省厅刑侦总队的公章,递给凌云:“这是省厅的协查函,你带着。到了粤广市,直接找市工商局档案室,用省厅的名义调阅盛源商贸、明辉商贸、华信物流的完整工商档案。有任何阻力,直接打我电话。”
凌云接过协查函,折好放进口袋里。
凌云太清楚官场生态了。
陆一鸣这个市长在粤广市经营了多少年,他关系网盘根错节到什么程度,凌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趟调档,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背后是省厅,他毫不畏惧。
……
第二天一早,凌云骑乘箭来从清源市出发。狙射树枭展开宽大的双翼,在晨光中平稳地飞行,淡金色的自然领域光纹在翼下的狙射之羽上缓缓流转。
龙骑潜进凌云脚下的影子里,五米长的暗青色魂体在阴影中无声地游弋。
一个小时后,粤广市的天际线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高楼越来越多,天际线越来越密。
粤广市是粤南省省会,也是副省级城市。和清源市那种朴素得,近乎寒酸的老工业城市不同,粤广市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高架桥和地铁工地的塔吊在晨光中勾勒出一道道钢筋铁骨的轮廓。
粤广市工商局坐落在市政府大院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凌云在门口出示省厅的协查函和工作证,门卫打电话确认后放行。
档案室在四楼,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档案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
她看完协查函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盛源商贸、明辉商贸、华信物流,虽然这三家公司的档案都在库里。但是调阅是需要局办公室的审批章。您稍等,我帮您去办公室跑一趟。”
凌云点点头,在档案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箭来的精灵球在他腰间微微发热——狙射树枭感知到走廊另一端有几股正在靠近的能量波动。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女档案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张表格,表情不冷不热。
“凌警官,我是工商局办公室的小刘………您这份协查函我们收到了,但按局里的规定,省厅的协查函调阅企业工商档案,需要市局经侦支队的会签。您看是不是联系一下市局那边?”
凌云看了他一眼。小刘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微笑背后藏着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在机关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怎么用“规定”和“流程”来拖时间。
一周的审批流程,足够让陆一鸣把所有的文件都清理干净。
他的回应不急不缓,语气平稳得像说一件家常小事:“省厅协查函的调阅权限在《龙国档案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有明确规定,省厅直接侦办的案件,凭省厅公函即可调阅相关企业工商档案,不需要属地公安机关会签。这位刘同志,你查下这条规定。”
小刘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嘴就能背出具体的法规条款。
他推了推眼镜,收起了那份表格,没再提市局会签的事,但他没立刻放行:“那这样,您先在接待室稍坐,我去库里帮您找档案。”
小刘说完转身进了档案室,把门带上了。
凌云没有在接待室里等。
他知道小刘那个转身的真实含义。
“我去库里帮您找”,在机关话术里的真实含义往往是“我去请示领导”。
他靠在走廊墙上,手指在膝盖轻轻叩着,目光扫过档案室门上方那个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有人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个画面。
箭来的精灵球在他腰间散发温热的脉动,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球体,示意它保持安静。
几分钟后,小刘回来了,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微笑,比刚才更勉强了一些:“凌警官,我们库里今天临时盘点,档案室,暂时不对外开放。您看能不能改天再来?”
凌云看着他的眼睛。小刘没有躲闪,不过凌云从他的瞳孔里读到一种紧张,不是怕事的那种紧张,而是夹在两个不能得罪的人之间,左右为难的那种紧张。
肯定有人给小刘打了电话,让他拦住这份调档。
这个人可能是陆一鸣的秘书,也有可能是李志远本人。
李志远是粤广市人社局公务员管理科科长,在市政府里人脉盘根错节,打一个电话让工商局的人拖住一个从清源市来的年轻警员,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凌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云瑾的号码。
“云总队,我在粤广市工商局。档案室说今天临时盘点,不对外开放。需要您帮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等一下。”
云瑾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小刘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变了……
从礼貌的微笑变成苍白的紧张,他只用了几秒钟。电话那头的人显然级别不低,小刘是从头到尾只说了几个字:“是”、“明白了”、“马上办”。
挂了电话后,他转身看向凌云,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凌警官,刚才是我记错了,盘点时间是明天。您跟我来,档案都在库里,马上帮您调。”
接下来的一切很顺利。
盛源商贸、明辉商贸、华信物流三家公司的工商档案被从档案室最里层的铁皮柜里取了出来,每一份都用牛皮纸档案袋封着,袋面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公司名称和归档日期。
凌云在档案室的阅览桌上一份一份翻看,用手指逐行指着关键条目。
盛源商贸的注册审批表上,审批人签名栏里写着李志远的名字,审批日期和银行流水第一笔转账的日期相差不到一周。
明辉商贸的税务减免申请表上,审批意见栏里有一个签名:陆一鸣。
这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笔迹和凌云见过无数份市长批示文件上的签名完全一致。
华信物流的货运许可证审批表上,审批人签名同样是陆一鸣,备注栏里,用铅笔标注“特事特办”四个字,签单人同样是李志远。
凌云把这三份文件逐页拍照,上传到专案组的加密工作群里。然后他把档案原件,还给档案员,办好了借阅登记手续,走出工商局的大门。
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把他投在台阶上的影子压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