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不到三十秒……
赵铁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还在外头?”赵铁锋的声音沙哑,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嗡嗡的运转声,显然还在办公室里。
“在亿达附广场近。”
“有什么结论?”
凌云靠在摩托车旁,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商场大楼,组织了一下语言:“凶手不是随机作案。他选择目标有明确的标准……独行年轻女性,在夜间人少的路段活动,有固定的路径和时间规律。这说明他在作案前有过长时间的踩点和观察。他很谨慎,反侦察意识强,四起案件没有留下任何目击者,这说明他对周边的监控布局非常熟悉。”
“还有呢?”
“他的弃尸地点,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水质检测点。”
凌云顿了顿,继续:“我今天把四个抛尸地点全部跑了一遍。城北水厂是居民饮用水源的取样点,引水渠是农田灌溉水源的检测段,人工湖是城市景观水体检测区。这些不是随机选的。凶手在用水体本身的检测功能完成某种仪式,他应该把尸体放在这些地方,就像是让水来‘见证’她们的死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凌云的声音低下来:“赵队。我怀疑凶手的职业和水质检测有关。水务公司、环保局、自来水厂等等,在这些地方工作的人,才可能对清源市的水质检测网点分布如此熟悉。”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突然就停止的动静。然后是赵铁锋把烟从嘴里取出来,放在烟灰缸边缘的声音。
这声音太清晰了,凌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凌云。”赵铁锋说。
“嗯。”
“你的思路很危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思考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
赵铁锋的声音没有批评的意思,没有表扬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刚从警的时候,老队长曾经有跟我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最好的刑警有两种:一种是天生正义感爆棚的人,看到犯罪就会愤怒到不行不行的;另一种是天生和罪犯只有一线之隔的人,他们是知道罪犯在想什么,因为他们自己离那个位置其实也不远。”
他点了一根烟。凌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你是第二种。”赵铁锋说。
凌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夜空中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红色的云层,手里把玩着那辆警用摩托车的钥匙。箭来在他肩头安静地站着,翠绿的羽毛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
凌云不可否认:“我知道。回想起在缅北的五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越过那根线。有时候那根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稍微偏一点就断。但我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因为每次我想偏的时候,我身边会只宝可梦在提醒我……(你不是他们)。”
纹身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警告的温度,是肯定的温度。
赵铁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那就继续保持。明天早上七点,带上你的分析报告来会议室。我们重新梳理嫌疑人的职业范围。”
“收到。”
凌云挂掉电话,跨上摩托车。
箭来展翅飞起,在他的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摩托车后座上,用爪子牢牢抓住坐垫边缘。警用摩托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
他骑着车穿过清远市的夜晚。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南方风景,榕树的气根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路边的大排档飘来烤生蚝和炒河粉的香味,一群放学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经过,笑声被晚风吹散。
这是他在缅北做梦都想回来的世界。
但现在他回来了,却发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能够看到那些笑声和温暖,能闻到那些食物的香味,能感受到南方夜晚湿润的风。
但凌云触碰不到它们。
它们离他很近,又很远,又像是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在看。
五年。
他在黑暗中待了五年。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以至于在光明里反而看不清东西。
……
很快他把摩托车停在市局的停车场,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车座上抬头看天。
清源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城市的灯光把星光淹没了大半。
但他还是在云层缝隙里找到一颗最亮的。
“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轻声说。
后背的纹身微微发热。
箭来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落在摩托车把手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还没死。但我还是想见你。”
凌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纹身的温度,从温热变成滚烫。不是灼伤的痛,而是从皮肤渗透到骨髓深处的暖意。
凌云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意漫过全身。
……
第二天早上七点,重案中队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除了值班的刑警,所有人都来了。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速溶咖啡的苦香。
赵铁锋的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昨晚电话里还要好,他一个老刑警闻到案子的味道时,特有的亢奋。
“技术科通宵排查全市近半年的异常用水用电记录。”
赵铁锋把一份打印报告拍在桌上:“结果比我们想象的要少。清远市的居民用水用电数据相对稳定,真正出现异常波动的只有两处,一处是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住户,上个月因为水管爆裂导致水费暴涨。另一处在城南工业园区,一家三年前停业的化工厂,过去四个月里每月水费都在增长,虽然涨得不厉害,但曲线很平滑,不符合任何正常用水模式。”
凌云拿过那份报告翻看。
化工厂的地址是城南工业园区兴业路17号,距离四名受害者的活动区域直线距离不超过八公里。
最关键是化工厂周边有三个水质检测点,其中一个恰好是第一名死者周小曼,被发现的城北水库的水源上游检测站。
“把化工厂的所有信息调出来。”凌云说。
赵铁锋朝技术科的小宋点了点头。
小宋在电脑上快速操作,几秒钟后投影上弹出化工厂的详细资料,该厂于三年前因环保不达标被吊销生产许可证,此后一直闲置。
产权登记在一家名叫“明源化工”的公司名下,但这家公司两年前已经注销了。
换句话说,这间工厂现在是无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