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等鲁肃等了六天。
在这六天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张勋的整军遇到了麻烦。
不是兵不愿意被裁。
恰恰相反,太多人巴不得被裁。
走了就不用再给这个短命皇帝卖命了。
问题出在中间那层——校尉和军侯。
这些中层军官才是部队真正的骨架。
他们手底下有人、有关系网、有灰色利益链条。
整军整到他们头上,动了他们的饭碗,反弹是要命的。
张勋来报告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陛下,昨天第三营的校尉赵奎公然抗命,拒不移交兵册。他手下四百多人,没有一个配合清点的。”
何林没说话,等他继续。
“赵奎在军中十二年了,根基深。他底下的军侯有三个是他的亲族,屯长里头有七八个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这种人,硬来要闹出大乱子。”
何林用手指头弹着桌面,竹子一样的响声。
“赵奎这个人,什么毛病?”
“贪。克扣军饷是家常便饭。兵册上写六百人,实际只有四百出头,多出来的饷银全进了他腰包。”
“吃空饷。”
“对。不光他一个,好几个校尉都在干。只是赵奎最过分,也最横。”
何林点了点头。
这种事他太熟了。
前世在公司里也见过——中层管理者架空上层、压榨下层,天下乌鸦一般黑。
“张将军,你手里有多少人是绝对可靠的?”
张勋想了想:“亲兵营三百人。这些人跟末将十年以上了,绝无问题。”
“三百人够了。”
何林站起来。
“今晚你带亲兵营,把赵奎给朕抓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声张,就在他营帐里拿人。他那四百人群龙无首,翻不了天。”
张勋犹豫了一下:“陛下,赵奎跟其他几个校尉交情不浅。抓了他,其他人会不会——”
“会。所以抓完赵奎,立刻连夜把他吃空饷的账目公布出去。不是给军官看,是给普通士兵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少拿的饷银都被这些人贪了。”
张勋眼睛亮了一下。
这招狠。
士兵最恨什么?
最恨自己拼命打仗,钱被上头的人吞了。
一旦把账目亮出来,赵奎就不是被皇帝打压的可怜人了,而是一个偷了弟兄们血汗钱的蛀虫。
那些跟赵奎交情好的校尉,谁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替他说话?
跳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也贪了。
“陛下,如果……赵奎拒捕呢?”
何林回答得很干脆:“反抗就格杀。”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上辈子他连跟同事吵架都会心跳加速的人,这辈子张口就是杀人。
环境塑造人,古今皆然。
张勋走了。
何林一个人在殿里坐了一会儿,掌心沁出了冷汗。
赌得大了。
如果赵奎的反抗超出预期,如果那几个校尉抱团,如果张勋的亲兵营压不住场面——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情况。
他这段时间唯一的优势就是速度。
在所有人还在观望、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快刀斩乱麻。等他们回过神来,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第二件事发生在下午。
盐政的告示贴出去了。
反应比何林预想的要激烈。
寿春城里最大的盐商叫吴敦,控制着淮南三成以上的盐货流通。
告示一出,吴敦当天就派人递了拜帖,说要“面见圣上商议盐务”。
何林没见他。
不是故意拿架子,是时机不对。
见得太快,显得他心里没底。
让吴敦等一等,先慌一慌,等他自己先开出条件来,再谈。
到了傍晚,杨弘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账册,而是带了一个消息。
“陛下,出事了。吴敦在城南的盐铺今天关门了。
不光他家的,城里七家盐铺,全关了。”
何林愣了一下。
“联合抵制?”
“是。”
杨弘的额头上有汗,“吴敦放出话来,说官府要收盐引,那他们就不卖了。看老百姓吃不吃得上盐。”
好家伙。
何林前世当甲方的时候,也遇到过供应商联合涨价的事情。
道理一样——你敢动我的利润,我就掐你的供应链。
但此一时彼一时。
“杨弘,你说寿春城里有多少存盐?”
“百姓家里多少说不准,但大头都在这些盐商手里。他们关铺子不卖,城里的盐最多撑半个月就得断。”
半个月。
盐不是粮,不吃不会立刻饿死。
但没盐的饭没法吃,腌肉腌菜全需要盐,军队的伙食更离不开盐。
半个月之后,军心民心都会出问题。
何林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来。
“杨弘,我记得你说,庐江太守刘勋截了庐江的秋粮?”
“是。”
“刘勋跟这些盐商有没有来往?”
杨弘想了想:“有。吴敦的盐有一部分走的是庐江水路,过路费都是交给刘勋的。两边早就搭上线了。”
何林笑了一下。
原来是连着的。
地方上的势力从来不是孤立的。
盐商、地方官吏、豪强大族,编成一张网,互相喂食,互相撑腰。
你动一个,其他的全部跳出来。
这张网,袁术在的时候压得住。
因为袁术虽然荒唐,但兵强马壮的时候谁也不敢炸刺。
现在袁术——不对,何林,兵少粮缺。
这些人觉得他不行了,翅膀就硬了。
“杨弘,去查一件事。吴敦的盐,从产地到他手里,经过几道关?有没有走私?有没有偷税?”
杨弘眼珠转了转,领会了意思。
“臣马上去查。”
“要快。”
何林加了一句,“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朕要一份详细的材料。吴敦走私了多少盐、偷了多少税、行贿了哪些官吏,一条一条列清楚。”
杨弘急匆匆走了。
何林重新坐下来。
他现在有两个火头同时烧——军中的赵奎和城里的盐商。
处理得好,一箭双雕:军中立威,盐政落地。
处理不好,两头炸锅,他这个皇帝的权威直接碎成渣。
夜里,张勋动手了。
三百亲兵趁夜色包围了赵奎的营帐。
赵奎当时喝了酒正在睡觉,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一脸懵。
他手下的军侯反应不慢,有两个拎着兵器冲出来要救人。
亲兵营的人二话没说,刀架上去。
不是虚张声势的架,是真的把刀刃贴在脖子上那种。
两个军侯互相看了一眼,把兵器扔了。
赵奎被绑起来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张勋你个狗日的!老子为袁家卖了十二年的命——”
张勋没理他。
天亮之前,赵奎吃空饷的账目就贴满了军营。
张勋干这事比何林预想的还干脆。
他不光贴了赵奎的账,还把赵奎营帐里搜出来的财物——三箱铜钱、几匹丝绸、一对金耳环。
全部当着士兵的面摆了出来。
金耳环这个东西特别刺眼。
士兵们饭都吃不饱,你一个校尉,买金耳环送女人?
营里头沸腾了。
骂声从天亮一直持续到中午。
那几个跟赵奎交情好的校尉,一个都没吭声。
何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馒头配咸菜,寡淡得很。
从前袁术的饮食是山珍海味级别的,但何林让人把标准降了下来。
一是省粮,二是做给人看。
“赵奎怎么处置?”张勋在殿外问。
何林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公开审。在校场上,让所有士兵都来看。罪名和证据当众宣读。朕亲自判。”
“什么时候?”
“今天午时。”
张勋领命走了。
何林把碗筷推到一边。
他又想起了前世。
公司里搞末位淘汰的时候,hR总是关起门来谈。
但他现在不能关门。
他需要这件事被所有人看到——不是暗箱操作,是公开透明。
透明带来信任。
信任在现在的寿春,比黄金还贵。
午时,校场。
三万多人——整军之后暂时还没走完流程的士兵,加上保留下来的精锐。
黑压压站了一片。
何林穿着那身龙袍站在点将台上。
风很大。龙袍的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
腿又开始软了。
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赵奎被押上来,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
杨弘充当了宣读官,把赵奎的罪行一条条念出来。
吃空饷一百七十三人份,合计铜钱二十四万七千;克扣冬衣一百六十套,士兵冬天只能穿单衣受冻;私卖军械铁器,数额不详。
台下的骂声越来越大。
赵奎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嘴里呜呜叫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何林抬起手,全场安静下来。
“赵奎贪墨军饷,坑害弟兄。按律——”
他想了想,这个时代的军法他还没全搞明白,但重罪用重刑应该是通用的。
“斩。”
一个字。
刽子手没有犹豫。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校场上的三万多人,鸦雀无声。
何林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上辈子连杀鸡都不敢看。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凡克扣军饷者,同罪。凡吃空饷者,同罪。朕不管你跟了袁家多少年,朕只认一个理——弟兄们的血汗钱,一文不准贪。”
沉默了两三息。
然后,校场底下爆发出一阵吼声。
不是有组织的欢呼,是那种发自肺腑的、乱七八糟的叫好声。
何林转身走下点将台的时候,腿抖得厉害。
但他走得很稳。
回到殿里,关上门,他才扶着墙干呕了一阵。
他杀人了。
虽然不是他亲手动的刀,但判决是他下的。
一条人命。
何林对着铜盆洗了把脸,水冰凉,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了一些。
“陛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纪灵将军回来了。带了一个人。”
何林擦干脸,把龙袍理了理。
鲁肃到了,能不能拿下这位文武全才,全看今日自己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