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一边让石头带人查,一边让人把尸首抬到正房门口。
死的是那伙流民里的一个老汉,据说五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着,眼窝凹着。
无亲无故,也不知道是打哪里来的,他们这个队伍是杂聚的。
也就是路上临时碰到了,在一起抱团取暖。
陈四九蹲在旁边,伸手碰了碰那人的胳膊。
皮肉还是软的,没有死后僵住的硬邦邦,他指尖贴着尸身,一片凉。
雨凉,压着,还没上僵。
“才刚死没多久。”
他低声对李万福说。
李万福心里一紧,往四周黑沉沉的破屋角落扫了一圈:
“凶手怕是还没走远,说不定就藏在这残院的雨影里。”
“嗯。”
陈四九把老汉的手从胸口拿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掌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挣扎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泥,他又把尸首的领口扒开看了一眼,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刀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队伍里的人不管这些,已经开始嘀咕。
一个姓赵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念念有词:
“安详走的,是神收走了,咱们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旁边几个人凑过去听,有人点头,有人脸色发白,另一个妇人把孩子搂紧了,低声接话:
“我听说这种人死的时候不遭罪,是积了德的,可咱们这一路,谁积德了?是不是谁做了亏心事,连累了大伙?”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转。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手里的包袱往紧里拢了拢,还有人看向陈四九他们,毕竟他们夹枪弄棒的。
陈四九让石头把尸首挪到一边,盖上了草席,他转过身来,冲墙根底下那群人喊了一声:
“赵叔,你过来。”
赵老汉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陈四九面前。
陈四九蹲下来,跟他平齐,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赵叔,你说神收走了,那我问你,神收人,还给摆姿势的?两手搁胸口上,嘴角带笑,跟睡着了一样?你见过哪个神这么讲究?”
赵老汉的嘴张了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是人摆的。”
陈四九说,“人杀了,摆成这个样子,吓唬你们这帮信神的,你一害怕,就替他传话,说‘神收走了’。”
“你传一句,他省一份力气,赵叔,你替谁传话呢?”
赵老汉的脸白了一下,连忙摆手,说:
“我没有,没有,这可不兴瞎说。”
旁边那几个凑过来听的人也不吭声了,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陈四九站起来,往火堆那边走。
石头正带着人在火堆余烬里扒拉,柴烧了大半,炭壳上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石头拿棍子拨了拨,拨出几块没烧透的碎纸片,纸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角烧焦了,中间还能看清一点东西。
朱砂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字又像是画,看不明白。
陈四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符纸揣进怀里,想先别让队伍里的人看见。
但已经有人看见了。
赖三蹲在墙根底下,嘴快,喊了一声:
“火里有符!我看见了,朱砂画的。”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有人说是妖人作祟,有人说是神明降罪,有人开始收拾包袱要连夜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嗓门又尖又急:“我不待了,这地方不干净,我要带着孩子走。”
陈四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赖三跟前,一把把他从墙根底下拽起来,压着火气说:
“你再喊一声,我把你嘴缝上。”
赖三缩了缩脖子,嘴闭上了。
陈四九松开他,转过身来,对着围过来的人嗓门拔高:
“几张破纸而已,烧火用的,谁再传谣,自己走,外面雨还没停,野地里什么也没有,你们要走我不拦着,但走了就别回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住了,嘴动了动,又蹲了回去,旁边几个收拾包袱的人也把包袱放下了。
但陈四九知道,光靠压不行。
压了一个赖三,还有别人。
他把石头、栓柱、二牛叫到房檐底下,压着嗓子吩咐了几句。
石头带人去查西边那伙人,一个一个问,互相举报,谁身上带着药味,谁昨夜里没睡。
栓柱带人把院子里外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人翻墙出去。
二牛守着正房门口,不让人乱走。
这边刚安排完,孙老太太就凑到赵秋娘旁边,压着嗓子说:
“我看见了,昨夜里有个白影子在火堆边上转,那死的老汉是让神收走的。”
“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赵秋娘没接话,但旁边的妇人听见了,吓得把孩子搂紧了,还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瑟瑟发抖。
陈四九听说了,走过去蹲在孙老太太面前,孙老太太的嘴还在动,看见他蹲下来,把嘴闭上。
“婶子,”
陈四九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白影子?你看见脸了?”
孙老太太的嘴张了张:“没、没看清脸……就一个白影子……”
“没看清脸的事,别往外传。”
陈四九说,
“传错了,害的是你自己。你传一句‘白影子’,那边就有人传一句‘神降罪’。”
“传来传去,院子里先乱,乱了,大家都散了,你这么大岁数能好过?”
孙老太太的嘴闭上了,低下头去搓自己的衣角。
陈四九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的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到房檐底下,想着得把根挖出来,往西边墙根底下扫了一眼。
那二三十个流民蹲在墙根底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在打哆嗦。
看上去跟普通流民没什么两样。
到底是谁呢?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