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带人去了院门口,隔着断墙缺口跟那伙人喊话。
问了几句,回头跑过来,蹲在陈四九旁边,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也是逃难的,从北边过来,路上都被雨浇透了,老人和孩子走不动了。”
“领头的那个说,只求在墙根底下蹲一宿,天亮就走。”
陈四九还没接话,院门口那边就已经有人跪下,一个瘦老汉,衣裳湿透贴在了身上,跪在泥水里,冲着这边磕头,嗓门又哑又颤:
“行行好吧,老人和孩子再走下去就扛不住了,我们不进屋子,就在墙根底下蹲着,天亮就走,求求你们了。”
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人也陆续跪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跪在雨地里,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秋娘从正房里探出头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四九。
她怀里抱着念儿,念儿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她走过来,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四九,要不,不行我们就挤一挤吧,都是逃荒的,看着可怜。”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都是逃荒的,谁还没个难处。”
“让他们进来吧,墙根底下蹲一宿,能碍着什么。”
也有人撇嘴。
赖三缩在墙根底下,嘴里嚼着一根干草,嘟囔了一句:
“就你们会装好人。”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有人瞪了他一眼,他才把嘴闭上。
钱老五缩在另一边,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是啊”,被王小草掐了一下腰,疼得缩了缩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四九站在房檐口,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些跪在雨地里的人,有老人有孩子,衣裳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
他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正房里挤满了人,墙根底下也挤满了人,粮车上的油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用手扫了扫身上溅落的水,跟石头说了一句。
“石头,让他们进来,西边那道墙根让出来,他们蹲在那边,咱们的人挤一挤,往东边靠,别混着坐,隔开。”
石头应了一声,跑去院门口传话。
那伙人连声道谢,从泥水里爬起来,搀着老人抱着孩子往院子里挪。
陈四九站在房檐口看着他们进来,嗓门又提了一句:
“靠墙根蹲可以,别贴着墙根坐,墙根泡了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软了。”
“离墙根远一点,看见墙根掉土就赶紧往后退。”
那伙人一叠声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
在西边墙根底下找了个地方蹲下来,把老人和孩子拢在中间。
有妇人把孩子抱在怀里,拿自己的衣裳给孩子裹着,有人把湿透的包袱解下来,拧了拧水,又包了回去。
陈四九让人把墙根底下的枯草拢了一堆,点起火来。
火苗在雨里蹿不起来,只能烧一小团,但够烤一烤手了。
那伙人凑过来,把手伸到火边,烤得手指头能打弯了,陈四九看了他们一眼,对石头说:
“给他们匀一口热水。”
石头拎着水囊过去,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小口。
火堆旁边,陈四九把狗儿和蛋儿叫了过来,狗儿牵着蛋儿的手,站在火堆前面。
陈四九蹲下来,把两根草茎掰断了,拿火点着了,递给狗儿一根,又递给蛋儿一根。
“朝着家的方向,磕头。”
狗儿接了草茎,拉着蛋儿转过身去,面朝北边,跪下来。
蛋儿懵懵懂懂地也跟着跪了,手里攥着那根点着的草茎,不知道要干什么。
狗儿磕了三个头,把草茎插在泥地里,蛋儿跟着磕了三个,磕完了仰着脸看着他哥,小声问了一句:
“哥,咱们给谁磕头啊?”
狗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嗓门压得很低:
“给爷爷,爷爷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蛋儿嘴一扁,想起了爷爷,抽了两下,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狗儿伸手把他揽过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别哭,是好事,爷爷不用再遭罪了,四九叔已经给爷爷报了仇。”
蛋儿把脸埋在他哥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秋娘走过来,蹲在他们俩旁边,伸手在他们头上摸了摸,没说话。
陈大柱坐在正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火堆旁边那两个孩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造孽啊。”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对石头说:
“安排人睡吧,前半夜一班岗,后半夜一班岗,盯着院门口,也盯着墙根。”
石头应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正房里传出低低的鼾声,墙根底下也有人靠着墙打盹。
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炭壳,在雨里偶尔亮一下。
就在这时候,有一股异香,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