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夫的变蛋生意渐渐有了眉目。
赵大栓隔三差五挑着担子出门,回来的时候担子空空,怀里的铜钱却多了几串。
陈四九在院子里收蛋、裹泥、封坛,日子就像那只被扎紧的坛口一样,看着慢但有了点稳当的轮廓。
不过夏收却不等人。
麦子熟透了的那几天,天热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架了一口大锅在烤。
日头从早到晚地悬着,把地上的水分一层一层地蒸干,连空气都是烫的,吸进嗓子眼里像是含了一口被晒热了的粗砂。
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麦芒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碎光,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整面山坡像一层翻着金边又缓缓归位的浪,从坡脚涌到坡顶,又从坡顶涌回来。
陈四九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把麦穗在掌心里搓了搓。
麦粒脱了壳落在掌心里,粒粒饱满,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麦仁在齿间碾开,带着一股新鲜的、还没完全散尽的潮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挂着,但天边有一线灰云正慢慢地往这边移,像是谁在天上翻着一块脏布,布边正一点一点地往太阳的方向卷过来。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麦壳,快步下了坡。
李万福正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烟锅里冒着细细的青烟,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坡上的麦田,手里的烟杆搭在膝盖上,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好几遍了。
他看见陈四九走过来,不等他开口就把烟杆从嘴上拿下来了。
怎么样,你感觉能收了呢?”
叔,我感觉能,怕再不收,让雨淋了,这一季就白干。”
陈四九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但急,麦穗都沉了,今明两天不割,等到后头下雨再一捂,全在地里发了芽,这一季就白忙活了。”
李万福没有多问,他其实也是这么合计的,只是想多一个人参考,才问了问陈四九。
他站起来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大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取下挂在树杈上的铜锣,抡起胳膊当当当地敲了三声。
铜锣的声音在午后的热风里传出去很远,在村庄上空打了个旋儿又散开了。
村东村西的人抬了抬头,有人放下手里的活朝麦田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人已经扛着镰刀从自家院子里走了出来。
陈四九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动了起来。
陈大柱拄着拐从堂屋走出来,拐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才迈过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四九把磨石从墙根底下搬出来,又看着他蹲下来往磨石上洒了两把水,开始磨镰刀。
磨石上水珠在日头底下蒸出细细的白汽,刀刃在石面上推过去发出的声响又细又密,混着檐下几片干透的苇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一高一低地搭在一起,像是谁用一把钝刀在空气里慢慢地划着。
万福点头了?”陈大柱问。
点了。”
敲锣了?”
敲了。”
陈大柱点了点头,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拐杖横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但坐在那里没有挪开,像是在等陈四九磨完了手里那把,又磨第二把的时候,他才开口又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村上的麦子谁家的熟了,谁家就赶紧收,别等人催。”
周氏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块干饼和一瓦罐热水。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陈四九磨镰刀,把竹篮放在灶台边沿上,又转身进去端了一盆凉水搁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
井水是早上打的,煮熟了在瓦盆里晾了一上午,这是陈四九要求的,说天上下雨,地上养鸡,蚊虫滋生,井水还是煮一煮喝才好,人不容易生病。
陈四九磨完了三把镰刀,把刀背在布上擦了擦,递给赵大栓一把,石头一把。
他扛着镰刀走在前面,赵大栓和石头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坡上的土路往上走。
坡上的麦田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白亮亮的碎光,麦穗垂着,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摆动,像是整个山坡都在等着一把镰刀。
走到坡顶的时候,陈四九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村口的土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扛着镰刀的,背着草绳的,挎着茶罐的,三三两两地从各家各户的巷子里走出来,汇成了一条灰扑扑的、贴着地面流动的线。
麦子熟透了以后割起来很快。
镰刀贴着地皮走,一茬一茬地倒下去,麦茬齐刷刷地露出来,在泥土里留着新鲜的断口。
陈四九弯着腰割了半垄,直起来喝了口水,往旁边看了一眼——石头割得最快,他弯着腰从头走到尾,镰刀落地的声音又脆又匀,一趟下来就是一捆新麦。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布褂子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停下来,割完一趟换了把镰刀又开始割下一趟。
陈四九在坡顶上抬眼望了一圈,把自己手里的镰刀搁在田埂上,沿着坡脊往下走了一段,走到村外地窝子那片棚户聚集的地方。
因为他发现有一些孤寡人家,如刘寡妇就割的很难,一个女人没有多少力气,又不好招呼同村的男人。
怕被人怀疑是拉帮套,一个孤寡女人的好名声,在农村也是一层保护色。
她宁可累点,也不想名声受损。
但陈四九却看的出来,刘寡妇这么忙,人累垮不说,还够呛能收完。
他停下会,走到了流民那里。
蹲在了一个草棚前面,对着里面坐着的一个中年汉子说了一句:麦子熟了,坡上那些地,缺人手,你来不来?来了管两顿饭,麦收完就给工钱。”
那汉子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四九身后那片金黄色的坡。
他身边还坐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两个人都瘦得厉害,大的那个手边搁着半块杂面饼,已经硬得发黑了,还在掰着碎屑往嘴里送。
汉子犹豫了一下,搓着膝盖上的土粒开口问了:能带上我闺女不?她力气小,不会碍事,但能帮着捡麦穗。”
陈四九看着他身旁那个瘦得只剩眼睛大的女孩,那双眼睛在脏污的指缝间显得格外亮,像是两粒被磨过很多次之后终于露出了底色的石子。
他想了想,蹲下来拍了一下那个女孩的头顶:来吧。捡一根算一根。”
那女孩往她爹身后缩了一下又探出头来,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重量,但她看了陈四九一眼,看了很久,才把头缩回她爹的胳膊后面,像一只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草芽终于找到了可以靠一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