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多了三个孩子以后,原来的秩序全被打乱。
先是粥碗,蛋儿习惯早起,天不亮就蹲在灶台前面等着赵秋娘盛粥。
赵秋娘盛了四碗,一碗给陈大柱,一碗给周氏,一碗搁在灶台角上等蛋儿来端,另一碗用木盖扣着留给陈四九。
蛋儿端着自己的粥碗蹲在门槛上喝,喝了两口,放下碗去院子里拿了一根柴添进灶膛,回来的时候他的粥碗已经空了。
碗底朝天扣在门槛旁边的石板上,粥顺着石板的缝隙淌了一道白印子,有几粒米还在顺着那道细纹往下滚。
蛋儿站在门槛前面,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西屋门口。
赵宝儿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冒着热气,正把最后一口粥往嘴里倒。
他喝完了一抹嘴,碗往地上一搁,抬起头来正好跟蛋儿的目光撞在一起。
蛋儿指着自己那只空碗又指了指赵宝儿手里的空碗:“你端走我粥了。”
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赵宝儿更是理直气壮的把碗往旁边拨了拨:
“我饿了。”
“灶台上还有。”
“那碗凉了。”
蛋儿站在门槛上没动,看着赵宝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拳头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赵秋娘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没有说话,又给蛋儿盛了一碗,搁回灶台角上。
蛋儿端起来的时候没有喝,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蹲回灶台前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比刚才慢的多。
然后是字帖。
灶台上有狗儿从学堂回来,揣着的两张写满了字的草纸在搁晾着。
纸上的墨还没彻底干透,他走的时候用一截细木条压着纸角。
但等他回来的时候,两张纸被人拿走了,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最后还是他在灶台上翻了一遍,又在窗台上翻了一遍,才在院子里的水缸沿上找到了。
纸被折成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纸船,船头尖尖地翘着,墨迹糊了一半,有的地方已经晕成了一片灰褐色,船身搭在水缸沿上,船底还沾着半湿的水痕。
狗儿蹲在水缸前面把船拆开,船面已经被揉出了折痕,纸边卷翘着,墨印洇成了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云。
狗儿拿着那两张被拆开的纸走到西屋门口,赵宝儿正蹲在屋檐底下用手指头扣墙上的泥。
狗儿蹲在他面前,和声和气的把纸摊开:“这个不能叠。”
赵宝儿扣墙的手没停,头也没抬:“能叠。”
“这是我的字。”
狗儿渐渐的有了点气。
“字我看过了。”赵宝儿又扣了一块泥下来,弹到地上,“看过了就能叠。”
狗儿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嗓子眼里哽了一瞬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两张纸叠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赵宝儿,赵宝儿还在扣墙上的泥,像是刚才的话根本没有被人接过。
第三件事是糖。
陈四九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包麦芽糖,油纸裹着,巴掌大的一包,搁在灶台最里面的架子上。
他走的时候跟赵秋娘说了一句“给孩子们分”,赵秋娘还没来得及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糖还在架子上,但油纸口松了,里面的糖少了一大半。
油纸边沿留着几道指印,掰断的糖茬落在灶台上,碎渣里还嵌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
赵秋娘端着那包糖走到院子里,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
“谁拿了?”她问。
蛋儿蹲在灶台角上摇头,狗儿说没有。
赵福儿缩在他娘身后,小手攥着陈秀兰的衣角,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但嘴角还能看见轻微的糖渍。
赵宝儿站在人群最外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别过去看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像是不打算参与这场对话。
陈秀兰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她看了赵宝儿一眼,又看了那包糖一眼,没有说第二句话。
她走到赵宝儿面前,弯下腰,伸手探进他的袖口,赵宝儿猛地往后一挣,但陈秀兰的手已经伸进去了,掏出来的时候指头缝里夹着半块还没吃完的麦芽糖,糖块上还沾着一层细碎的草屑和沙粒。
陈秀兰攥着那半块糖站直了。
她的手在抖,攥着糖的那根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院子里的几个人都看着她,她儿子的脸在她面前别过去看着别处,不说话也不躲,背脊挺得直直的,连脖子都绷出了两道筋。
“你……”陈秀兰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字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你拿了几块?”
赵宝儿没有说话。
他把脸从老槐树的方向转回来,看了他娘一眼,又看回老槐树的方向去了。
陈秀兰攥着那块糖往堂屋里走,赵宝儿被他娘拽着胳膊拉进去的,门槛上磕了一下他的膝盖,他没吭声。
她把他摁在炕沿上,巴掌落下去的时候,一下接一下,声音闷,在堂屋的地面上也压着一层回响。
赵宝儿趴在炕沿上,不哭也不喊,两只手攥着炕席的边沿,攥得指节发白。
他咬着牙,整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颧骨底下那条肌肉在微微跳着,像是把嗓子眼里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赵大栓站在堂屋门口,脸别过去看着院子里的蜂箱。
他的拳头攥在身侧,攥得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话。
赵福儿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他想起了他哥偷摸塞到他嘴里的糖,那时他问,
“哪里来的?”
他哥不说,只是塞到他的嘴里。
蛋儿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碗沿磕着他的下巴,他站在原地看着堂屋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走到灶台前面,把空碗放进水盆里,蹲在灶台后面没有再出来。
青芽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的菜叶择完了,手指头还在捏着一根菜茎,把茎上的筋一根一根撕下来,撕了又撕,撕成细丝,撕到不能再撕为止,才把那一小把碎茎搁进盆里。
她知道这是大人不理解的纷争,小孩子都在这个新家找自己的定位和试探。
第二天早上,青芽比平时起得早。
她洗漱完以后先去灶台上翻了那包剩下的糖,把糖块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布上。
然后她端着那块布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把糖块围着石板的边沿摆了一圈。
糖块大小不一,摆得不整齐,但每一块都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像一条用碎石头拼出来的小路。
她蹲在石板旁边等着。
赵宝儿从西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她。
他站在西屋门口,目光从青芽身上移到石板上那一圈糖上,青芽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没有喊他。
过了一会儿狗儿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蹲在门槛上漱口,看见院子里的糖,漱口的动作慢了。
蛋儿也跟着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揉眼睛,看见了那圈糖,揉了揉另一只眼睛又看了一遍,像是还没醒透。
狗儿漱完口走到石板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圈糖,又看了看青芽,没有伸手。
青芽把其中一块糖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推了一块到蛋儿那边,赵福儿从西屋门后露出半个脑袋,青芽也给他留了一块。
赵宝儿还站在西屋门口。
青芽蹲在石板旁边,把一块糖单独放在石板角上,那个位置离她最远,离赵宝儿最近,像是等着他自己走过去。
赵宝儿没有拿那块糖,他先伸手把一圈糖里歪出来的那块重新摆正,摆正之后才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狗儿蹲在另一边,把那两张被叠过的字帖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抚平了。
有一张纸已经无法复原了,墨迹洇成了一团深浅不一的灰褐色,像是冬天河面上刚刚化开一半的薄冰。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赵宝儿看着狗儿手里那张纸,又看了青芽一眼。
青芽已经把剩下的糖收进布包里,系紧了搁在石板中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那阵沙沙声像是在说刚才那件事已经翻过了,但字帖上那团灰褐色的墨印还在纸面上,纸面被揉过的地方卷着细纹,像是冬天河面上还没化开的冰,正在等着被下一个脚印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