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四九带着石头和赵大栓回到了李家坳。
晨雾还没有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鞋面很快就湿了。
三个人走得快,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地落在土路上。
赵家油坊的废墟在晨光里比前一天看着更显破败了,野草好像都露了出来。
雾散了以后,那些焦黑的墙基和塌了一半的房梁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伤口的结痂掀开又晾了一夜。
废墟上面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烟,贴着地面散开,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口热气还没有吐完。
陈四九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发现墙根底下的灰堆被人翻过,碎瓦片被踢到了一边,几个角落的脚印是新的,鞋底的纹路在灰烬里印得清清楚楚——有人在他们离开以后来过,翻了一遍,拿走了几样能用的东西。
赵大栓蹲在院门后面看着地上那几道脚印,他的目光沿着那脚印看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一只碎碗上,那是被翻乱的残物里剩下的一只,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还想从那脚印边角找出什么。
陈四九跨过门槛走进废墟。
他先在塌了一半的灶房里翻了一遍,从碎瓦片和焦木头的缝隙里扒出来两只陶碗——碗沿磕了两个豁口,但没破,还能用。
又找到了几只瓶瓶罐罐,有的盖子不见了,有的罐口裂了一条缝,但大体还算完整,用泥补一补也能盛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搁在院子中间空地上,拿一块破布盖住了。
赵大栓站起来走到院墙东北角,蹲下来扒开一堆灰烬和碎草,从底下拖出来半只麻袋。
袋子被火烧焦了一角,但里面那层还完好,解开袋口,里面的麦子是褐色的,表皮被烟熏过,但麦粒还是硬的。
他蹲在那儿用手捧了一把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袋口扎紧,搬到院子中间空地上。
那是他爹娘生前最后一季收的麦子。
石头在院子西侧转了一圈,从倒了的鸡笼底下拽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和半截断了的锄头柄。
他把铁锹立在墙边,锄头柄搁在旁边,看了陈四九一眼。
陈四九走到院子中央那台被推倒的磨盘前蹲了下来,这磨盘是油坊最沉的家当,石磨盘的上扇侧翻在地上,下扇还嵌在基座上,边沿崩了一块。
磨盘旁边散落着油渣,黑褐色的,混着灰和泥,在院子里淌了一大片。
他用手拨了拨那些油渣,底下压着一块油布,还能用,叠好收了起来。
而散落在周围的油渣则拢了拢,堆在墙角,又从屋檐下扯了一张烧剩半边的草席盖在上面,压了两块石头。
活干完以后,他在院门口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面前的院子像一具已经被拆散的旧家具,只剩下轮廓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半面焦黑的院墙立着,墙外那棵榆树有一半的枝条被火燎过,叶子卷了边,焦了,像是被火舌舐了一圈。
但靠近树梢的地方,有几根细枝还活着,上面顶着几片新绿,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一棵树的末尾还留着半口气。
赵大栓和石头站在院子旁边等着,赵大栓背对着院子,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新坟,石头蹲在墙根底下系草鞋带。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把那几样能用的东西——两只碗、几罐瓶瓶罐罐、半袋麦子、一把铁锹、半截锄头柄——用草绳捆在一起,拢成两摞,一摞搭在石头肩上,一摞自己背上。
“走吧。”他说。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晨雾已经散尽,日头升到半空中,晒在背上已经有些热了,赵大栓走在最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肩膀也没有那么塌了。
回到陈家庄的时候,李万福在村口等着他。
村长蹲在栅栏旁边抽旱烟,烟杆捏在手里,烟锅里的火星在日头底下明明灭灭的。
他看见陈四九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陈四九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脚边,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那根鞋带在回来的路上松了,拖了一路,沾满了灰。
“王叔,咱们村有没有什么准备没有?”
李万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成薄薄的一层,被风一吹就散。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栅栏的木桩上磕了磕烟灰,手停在木桩上,像是那截烟杆压着一段还没说出口的话,他还没想好该从哪儿起头。
“四九,你前阵子往地窖里搬东西,我看见了,你是不是早有准备我。”
他停了一下,“可是四九,光靠搬东西,挡不住人。他们来了,要粮,你给不给?不给就动手,给了,下回还来。”
陈四九蹲在栅栏旁边,把那根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他的手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拉紧了,没有抬头看李万福。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上,那些疤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显得格外清晰,横的竖的,浅的深的,像是刚才有人在他膝前摊开了一张画满了标记的图,可那图的边缘还在不断向外延展,他还没有把该怎么接上所有边界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