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二姐在堂屋里来回走动。
一会儿摸摸窗台上的干辣椒,一会儿掀开粮缸盖子往里瞅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挑剔。
她走到墙角那排蜂蜡坛子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坛口的封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四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转着另一件事。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亏欠她的。
小时候吃饭,鸡腿给他和小妹,她啃鸡抓子;过年做新衣裳,他自己一件,她穿大姐穿小了的旧衣裳。
她不是不想要,是知道自己要了也没有用。
在这个家里,男孩是传承,是香火,是爹娘的指望,女儿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
这种道理在这年月是天经地义,没有人觉得不对。
可她凭什么就该低一头?陈四九想着这些,又看着她此刻把腰板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她争了这么多年,争的就是一个能站着说话的地方,他要是走过去跟她讲“我理解你”,她大概会觉得他在施舍。
灶房里传来二姐夫和他姐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音调是平的,没有吵架的意思。
陈四九站起来,绕过堂屋走到灶房门口,掀了帘子进去。
二姐夫徐正清正蹲在灶台边上帮陈秀梅择菜。
他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指头捏着一把干豆角,豆角在他手里被捋直了掐成段,动作不快不慢的,不像是干惯了的,但也不敷衍。
他旁边蹲着那个男孩,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画了个圆,又在圆外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太阳又不像太阳。
陈秀梅正在灶台前面切咸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听见帘子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陈四九,哼了一声:“你进来干啥?灶房小,站不下。”
“我来跟姐夫说说话。”
陈秀梅手里的刀停了一瞬,又接着切了:“你们能有什么好说的?他又不是你这样的粗人。”
但她嘴上说着,手里的刀没有赶人的意思,切咸菜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徐正清从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碎末,嘴角弯了一下。
他那个笑还是客气的,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在堂屋里的时候活了半寸,像是冰面底下有一尾鱼翻了个身。
“出去坐着说。”他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院墙根底下那层残雪被大姐扫干净之后露出灰褐色的地面,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已经半干,踩上去不沾脚。
徐正清在院墙旁边的磨盘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后背靠着一截晾着的木桩子。
陈四九蹲在他对面的柴堆边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从屋檐下淌下来的水线,水珠滴在青石板上,一滴接一滴,不紧不慢的。
“你那趟走得辛苦。”徐正清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你姐一直惦记着。她说四九要是真没了,她这辈子都不回陈家庄。”
陈四九没有接这个气话。他沉默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姐夫,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徐正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让陈四九意识到他明白陈四九是想摸摸他的底。
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放平了,掌心朝上摊了一下,又翻过来搭回膝盖上:“我爹在镇上开了间书铺,一间半的门面,不大,够养家。我家行二,上面有个哥哥,书铺往后是他的,我自己出来单干。”
“做什么?”
“替人写帖子、写信、记账。逢年过节替铺子写对联。也替人抄书,抄一本赚一份工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菜名,没有炫耀也没有遮掩,“赚得不多,但也够糊口。”
陈四九看着他说话的样子。
他的手是白的,手指细长,指肚上没有茧,但指节旁边有一点淡淡的墨痕,像是常年捏笔留下来的。
他的背直挺挺地靠在木桩子上,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落在陈四九的肩膀上。
陈四九的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姐夫对二姐还不错,至少从他说话的语气里、从择菜的动作里,看不出有轻视的意思。
当年二姐闹出那桩婚事,爹娘觉得丢尽了脸面,现在看起来她眼光倒是不算差。
徐正清看了他一眼:“你二姐当年那桩事,你爹娘还记恨着呢?”
陈四九想了一下:“记恨也未必,但面子过不去是真的,毕竟那会儿没有媒人上门,也没有过了明路,你跟我姐就把事定了,传出去不好听,爹娘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
徐正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磨盘边缘,指头在石面上慢慢敲了两下:“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爹娘。可你姐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点,比之前深了一些,“她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我要是不应她,她也能自己把事办了。”
他那个笑很快就收了,转回了原来的弧度,像是那句话说得有点多,他需要收一收。
陈四九听着,心里那根本来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截,他不是不知道二姐当年做事莽撞,但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样子让他觉得二姐当年选的路不算全错。
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考量,二姐或许也是不想盲婚哑嫁。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灶房里飘出饭香,陈秀梅掀帘子喊了一声“吃饭了”,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徐正清从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灶房走去。
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等陈四九先走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
午饭摆上了桌。
一锅稀粥、一碟咸菜、一碗炖干豆角、一盘炒鸡蛋。
鸡蛋是陈秀梅从包袱里拿出来的,她说是路上买的,顺道带给爹娘尝尝。
陈大柱坐在桌边看着那盘炒鸡蛋,筷子在碗沿上放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夹了一筷子放进周氏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搁在自己碗边,没有立刻吃。
周氏看着碗里那撮黄澄澄的鸡蛋,拿筷子拨了拨,没有夹起来,又拨了拨。
陈秀梅坐在桌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一下:“这么淡?没盐?”
她放下碗,自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抓了一小撮盐放进碗里搅了搅,端着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眉头才松开。
蛋儿坐在门槛上端着一只小碗喝粥,喝了一口之后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小脑袋一翘一翘的,像只啄食的麻雀。
狗儿把自己那碗粥拨了半碗到蛋儿碗里,蛋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喝了。
陈秀梅的目光在狗儿和蛋儿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赵秋娘隆起的肚子上。
赵秋娘坐在灶台边上缝东西,肚子把衣摆撑出一道弧线,她缝一针歇一下,指头上的针走得慢但稳当。
陈秀梅看了一会儿,筷子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怀了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二姐。”赵秋娘没抬头,但针停了一下。
陈秀梅“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低头把粥喝完,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她走到桌角的时候看见了那张借据——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桌角上,被茶杯压着一角。
她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原处,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墙角码着的蜂蜡坛子,又看了一眼窗户上新糊的纸,靠着椅背坐着,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不像她爹那样绷着,也不像她娘那样躲着,就是松了下来。
下午陈秀梅一家走的时候,陈四九送到院门口。
徐正清走在前面,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步子不快不慢的,儿子跟在旁边拿脚踢路边的碎土,女儿趴在她爹肩膀上打哈欠。
陈秀梅走在后面,挎着那只蓝布包袱。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看了看他颧骨上那些痂——层层叠叠,像是河面上新冻的一层薄冰。
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碰得轻,像怕他疼似的,然后手收回去揣进围裙兜里,下巴重新扬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媳妇肚子大了,别让她操心。有啥事你跟我递个话,我离得不远。”
说完不等他回话,就大步追上前面的徐正清去了。
陈秀梅的蓝袄子裹着她的背影,在冬末的田野里越来越小,很快成了一个蓝点,又融进了灰褐色的田埂和天空的交界线里。
夜里狗儿窝在炕尾,压着嗓子跟陈四九说悄悄话。陈四九问他:“你二姑回来干啥来了?”
狗儿想了想,把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她回来的时候跟我奶吵了一架。我奶坐那儿哭,二姑站着说的,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的,我记不全……她说她过得挺好的,不用谁操心。说她回来不是来要东西的,就是看看你们还活没活着。”
他说完了又小声补了一句,“吵完了她把我爷的酒坛子藏了起来。说我爷咳嗽,不能喝酒。我奶本来还在哭,她藏完了酒坛子,我奶又不哭了。”
陈四九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眼前是二姐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的画面。
他想着她伸手碰他颧骨上的伤口那一下,想着她站在堂屋里一圈一圈地打量那些蜂蜡坛子,想着她把盐罐子抓到自己碗里搅了搅才喝下去的那碗粥,陈四九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