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了一整夜,猛地停了。
前半夜狂风嘶吼,院外枯树枝狠狠抽打墙头,啪啪作响,像有人拼命拍门。陈四九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土墙,身侧赵秋娘也跟着动了动,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呼吸比平日里沉重许多。后半夜风声骤然衰减,从尖利呼啸变成呜咽,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静得吓人。
整个村落仿佛被一只大手捂住口鼻,连看家的狗,一声都不叫了。
天刚蒙蒙亮,陈四九起身下地。院里积了厚厚一层新雪,蓬松柔软,和冻得硬邦邦的旧雪完全不同,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脚面,像踩进棉花堆里。他拎起木锹清出一条通往柴堆的小路,斧头在雪光里泛着冷白寒光。咔嚓——木柴应声裂开,碎木屑飞溅落在白雪上,露出嫩黄木茬。劈柴的脆响,刺破清晨死一般的安静。
劈了小半个时辰,狗儿揉着眼睛站在灶房门口,呆呆望着漫天白雪。蛋儿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身上套着一件宽大旧袄,下摆拖到地面,跟裹了张床单似的。
“叔,雪下大了。”狗儿小声开口。
“嗯。”陈四九应着,弯腰码放劈好的木柴。
“今天还去河边凿鱼吗?”
陈四九把斧头靠在柴堆边,眉头微微一沉:“不去。风停得蹊跷,天太静,先观望。”
他转身走进灶房。赵秋娘已经煮上粥,锅盖缝隙不断冒出白汽,暖融融的米香混着淡淡的葛根清甜,在屋内散开。她背对着灶台,手握长木勺轻轻搅动锅里。身孕已经很重,侧着身子活像半个葫芦,身子微微后仰,时不时扶一下灶台稳住重心。
陈四九蹲到灶膛边添柴,火苗舔着木柴,噼啪轻响。两人都没说话,灶间热气慢慢融化窗上厚厚的霜花,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淌下,在窗台积出一小滩水。
没人留意,晒谷场那边,咳嗽声悄悄冒了出来。
头两天只是零星几声干咳,就像冬日清晨被冷气呛到,咳两声就停。地窝子门口烤火的老汉、灶边搓手的妇人先后咳过,流民们寒冬窝在地窝子里挨冻,受凉咳嗽本是常事,谁都没放在心上。
可第三天一早,灾难炸了。
三号地窝子里面七个人,全都起不来了。沉闷剧烈的咳嗽顺着烟囱往外钻,一阵叠着一阵,好几个人同时咳,咳得喘不上气,胸腔像是要撕开。每一次咳嗽过后,病人要大口喘息许久,粗重的喘息里带着喉咙湿漉漉的痰响。四号地窝子、五号地窝子,紧跟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声。无数咳嗽声从一个个烟囱飘出,混杂在一起,整片流民窝棚,仿佛全都在同一时间发病。
李万福裹紧棉袄,快步冲到晒谷场。他弯腰贴着破布门帘听里面动静,帘后咳声撕心裂肺,有人咳得嗓子劈了,空洞的嗬嗬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完,李万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惨白,双手反复搓着,手心泥垢簌簌往下掉。他转身,疯了一样朝陈四九家狂奔。
路上撞见刘寡妇抱着闺女站在门口,她脸色铁青,急忙喊:“李叔,晒谷场那边……”
“我知道!千万别过去,关好门窗!”李万福脚步不停。
冲到陈四九院门前,他反倒放慢脚步,没有直接推门,隔着半掩木门往里望。陈四九正在院中劈柴,斧头起落稳定,木屑飞溅,动作沉稳如常。
“四九!”李万福低声喊。
陈四九斧头一顿,抬头。李万福站在门口不敢进门,棉袄领子高高竖起,露在外的脖子冻得发紫。他脸上不是单纯的慌张,是茫然无措,如同普通人亲眼看见洪水漫过田埂,不知如何抵挡。
“四九,出事了。流民那边大片病倒,怕是役病。”
陈四九当即搁下斧头,起身拢好木柴,拍掉手上木屑,往前走两步。李万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疫病跟着沾到身上。
“什么症状?”陈四九冷静发问。
“疯狂咳嗽,好几个人高烧,嘴唇发紫,躺地上动不了。三号地窝子七个人,全倒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天零星有人咳,都以为受凉。今早直接爆发,一整个地窝子的人,全都爬不起来。”
灶房门口“咔嗒”一声轻响。陈四九扭头,赵秋娘扶着门框探出头,手指死死攥住木框,指节发白。她目光先落在李万福身上,再望向陈四九,嘴唇微张,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别去。
她身子笨重,没法弯腰,一只手紧紧护在隆起的肚子上,晨光混着雪光映在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恐惧。
陈四九站在落满白雪的院子里,一边是身怀六甲的妻子,一边是爆发疫病的流民。墙根立着斧头,柴堆码得整齐,灶房的白汽袅袅升起,消融在冰冷空气里。
“我去看看。”陈四九沉声对李万福说。
他快步走到赵秋娘面前,轻轻掰开她攥紧门框的手,握在掌心。她指尖冰凉,布满劳作的厚茧。陈四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安静两息,才缓缓松开。
“就探查情况,看完马上回来。”
赵秋娘嗓子发紧,用气声挤出一句:“你千万小心。”
“嗯。”
陈四九把她的手轻轻放回门框,转身出门。李万福已经退到巷口,远远等着,不敢靠近。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晒谷场走去,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声响在寂静清晨传出去很远。
不少人家悄悄推开一条窗缝偷看,又慌忙关上。灰蒙蒙的天空不见太阳,雪地反光惨白,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
前方地窝子方向,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顺着凛冽寒风,清晰地飘过来。
疫病,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