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四九蹲在灶房门槛上,把家里的存项在心里过了三遍。
药够吃三个月,米缸里还有米,干柴堆了半面墙,蜂蜡攒了一坛子。但盐罐子见底了。
他把罐子端起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白沫子,拿手指头蘸了一下送到嘴里尝了尝,淡淡的咸味中混着一股潮气。
醋坛子也空了,坛底一层黑褐色的沉淀,凑近了闻还有一点酸气,但早就不够用。
赵秋娘端着粥碗从灶台边走过来,碗沿搁在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粥是米粥,但淡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的,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磨了一下,以前赵秋娘做饭会往粥里放一小撮盐,现在那一撮越放越少,前两天还有一点影子,今天彻底没了。
“家里没盐了?”他放下碗问。
赵秋娘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蹲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着膝盖缓缓弯,她把空了的盐罐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罐口朝上,里面干干净净的,连底上那层潮气都晒干了。
“上个月就快没了。”她说,“我一天只放指甲盖那么一点,省着吃,还是见底了,昨天最后一顿我拿抹布在罐壁上蘸了一下,混进粥里煮的,吃不出味儿。”
她顿了顿,“隔壁刘寡妇家断盐断半个月了,她闺女天天拿野菜水煮菜,大人能扛,孩子的嘴唇都白了,我前天路过她家门口,那丫头蹲在门槛上舔手指头,舔了又舔。”
陈四九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淡,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发涩,他端着碗没放,看着灶台角落那只空了的醋坛子,坛口敞着,里面一股淡淡的酸气散出来又散了。
他前世刷视频的时候看过不少古法,草木灰提碱、黄豆发酵做酱油、土法制糖,他都见过。
但盐不一样,盐是官营的,私盐是死罪,他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农户,身后拖着一大家子人,犯不着为了几把盐就把自己搭进去。
更何况村里有人盯着他。
王德贵退了地,但王铁柱那天从他家门口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他一直记得——不是服气的眼神,是“你先得意着”的眼神。
赵老六分地的事上没占到便宜,在村口碰见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打招呼了,远远看见他来了就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接着说话,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
他要是敢碰私盐,不出三天,就会有人递到县衙去,他出事了,家里的蜂箱、粮缸、水车、梯田、他爹娘和赵秋娘肚子里的孩子,谁来管?
他蹲在那儿端着碗,碗底那层薄粥已经凉了。
“盐的事我来想办法。”他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你去跟刘寡妇说一声,让她别急,这几天我想办法弄一批回来,村里还有谁家断盐了,你让蛋儿、狗儿问一问,他们这帮半大小子最能知道咸淡。”
赵秋娘扶着膝盖站起来,手搁在肚子上,仰脸看了他一眼:“你还要去华林集?”
“先不去,先去李叔家问一问。”
他出了院门往李万福家走。
秋末的早晨凉,村巷里没什么人,风把墙根底下几片枯叶子卷起来又放下,他走到李万福家门口的时候,李万福正蹲在院子里编筐,篾条在他手指间翻飞着。
看见陈四九进来,他手里的活也没停。
“四九,有事?”
“李叔,村里现在有几家断盐了?”
李万福的篾条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编到一半的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竹刺,站起来扫了扫裤子上的碎屑。
“你算问着了。”
他的声音往下沉,“前天我跟几个老哥儿们坐一块儿唠,挨家挨户数了数——村里三十七户,断盐的有十二户,剩下的也在省着吃,最多再撑个十天半个月的。”
“刘寡妇家听说早就见底,老孙头家也只剩下一把碎末子,赵老六家倒是还有半罐子,但他那罐子是去年年底囤的,盐粒都潮了,黄乎乎的,吃着苦。”
他走过来两步,压低声音:“我也想出去找盐的路子,但咱们村没牛没车,走路去镇上,万一碰上官兵或者匪——”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陈四九想了想:“我打算让人去华林集换盐,用蜂蜡和蜡烛换,以物易物,不碰银子,粮铺掌柜跟我有过几回交道,他那儿应该有私路能进盐。”
李万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在带石头和张大壮也行,看情况。”
“路上安全?”
“上一趟去华林集,路上遇见过流民,给了半块饼,没动手,这次带的东西更值钱,可能会有人盯上。”
“这次我不准备走大路,走河滩那条道,人少。”
李万福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
“能换多少?”
“看蜡能换多少,蜂蜡我带一坛子去,跟掌柜谈长期换,村里面,谁家断盐了,先记着名字,我换回来了再挨家分。”
李万福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翻出一卷麻绳塞进陈四九手里:“路上绑东西用,别省着。”
陈四九接过麻绳揣进怀里。
他从李万福家出来的时候,路过赵老六家门口,赵老六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他过来,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又移回自己手里的旱烟杆上。
陈四九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但他说了一句:“赵老六,你家盐够吃几天?”
赵老六的旱烟杆在手里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看陈四九,闷声回了一句:“够十来天。”
“那能不能给断盐的户头均一点。十来天之内,我要去弄一批回来,如果均了,你家也有份。”
赵老六抬眼了。
他看了陈四九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捻了捻烟丝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白烟从嘴角散出来,在凉空气里散成一团。
“……那成。”他说。
陈四九走过去了。
他没回头。但他走出赵老六家院子那段路的时候,余光瞥见赵老六从墙根站起来了,端着旱烟杆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蹲下去。
回到家,赵秋娘正在院子里晒蜂蜡,她把蜡块从阴凉处端出来摆在秋日的光里,一块块码好,蜡块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黄,她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
“李叔说啥?”
“村里的十二户断盐了,我打算最近就跑一趟华林集,拿蜡换盐,换回来了再挨家分。”
赵秋娘手里的蜡块没放。
她低头把最后一块码好,拍了拍手上的蜡粉,走到陈四九面前。
“你去,我不拦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但你带石头去,路上万一有事,两个人好有个照应,你要是三天不回来——”她停了一下,手搁在肚子上,“我就带着狗儿去找你。”
陈四九看着她。
她的手搁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粗布衣裳,掌底下是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的脸迎着日头,眼睛半眯着,表情很平,但嘴角是抿紧的。
“三天。”他说,“回不来就是有事,你别去找我,看好家就行。”
赵秋娘看着他,没应这个话。
她转身走了,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去刘寡妇家,跟她说盐快有了,让她别舔手指头了。”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进了灶房,灶台上那口空了的盐罐子被她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罐口朝上对着日头。
阳光照进罐底,白晃晃的一片。
他转身走到东屋,把装了蜂蜡的坛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搁在案板上,手指摸着坛口的蜡面,硬的,凉的,但压手。
这一坛子蜡块,是他从二十箱蜂身上攒了整个秋天刮下来的,换了盐回来,能让村里十几户人家吃上一个月。
他拿麻绳把坛口捆了三道,打结的时候用力拉紧,结打完了他把绳子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狗儿坐在门槛上看着,小脸绷着,手里攥着两根草茎,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叔要出门?”狗儿问。
“去弄盐回来。”
“我也去。”
“不行,你婶儿一个人在家。”
狗儿不说话了,他把两根草茎在指头上绕了绕,又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陈四九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早点回来。”他说。
陈四九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狗儿的头发硬扎扎的,在秋天干冷的空气里翘着,像一个不知道害怕的小刺猬。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