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带着狗儿和蛋儿回到家的那天傍晚,天上飘着细雨。
狗儿站在院门口不肯进去。
他一只手攥着陈四九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蛋儿的手腕,两只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三间灰扑扑的土房,嘴唇抿得紧紧的。
蛋儿烧刚退,整个人还是蔫的,靠在狗儿肩膀上迷糊着,小脸蜡黄。
赵秋娘从灶房里跑出来。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全是白印子,看见陈四九背着包袱、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雨里,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两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身上,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进了东屋。
等陈四九带着两个孩子进去的时候,赵秋娘已经把东屋收拾出来了。
靠墙那张土炕上铺了新褥子,褥面虽然是旧布翻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炕边搭了一张小床,木板拼的,垫了一层干草,上面铺了条薄被,床头的木架上放了两只碗,碗里盛着热粥,粥面浮着几滴油花。
先吃饭。”赵秋娘说。
狗儿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
粥里有米粒,虽然不满的但能看见底下的米,比他自己煮的清汤寡水强了百倍。
他没动,先扭头看了看陈四九,陈四九蹲下来拍了拍他后背:吃吧,婶儿做的。”
狗儿这才端起碗。
他喝粥的时候不出声,嘴唇贴着碗沿慢慢吸,喝一口就停下来嚼两口,像是在数米粒。
蛋儿坐不住,陈四九抱着他喂了小半碗米汤,他迷迷糊糊地咽了,靠着陈四九的胳膊又睡着了。
赵秋娘看着蛋儿那张烧退了还是蜡黄的小脸,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晾温的草药水过来,轻轻掰开蛋儿的嘴喂了几勺。
他烧了几天了?”赵秋娘问。
三天,路上退了一些,但还没全好。”
赵秋娘用手背试了试蛋儿的额头,眉头皱了一下,她把剩下的草药水放在床头:夜里再喂一次,明早要是还烧,我去村里找张婆婆抓一副药。”
夜里,狗儿和蛋儿挤在炕边那张小床上,狗儿攥着蛋儿的手睡着了,呼吸细细的。
蛋儿梦里哼哼唧唧喊了一声爷爷”,狗儿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头握紧了。
赵秋娘坐在灶台边上没睡。
陈四九从堂屋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看着灶膛里余烬的火光,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秋娘开口了:俩孩子,要养多久?”
一直养着。”陈四九说。
赵秋娘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上面还有面粉没洗干净,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拿剪子裁了两块大小差不多的,又翻出针线篓子,开始缝。
做两身衣裳。”她说,明早让他们换上,那身都破得不能穿了。”
陈四九看着她低头缝衣裳的样子,跟冬天那夜给他赶鞋的时候一模一样。
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深,他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映在赵秋娘侧脸上,她嘴角弯着。
蛋儿的烧在第三天全退了。
退了烧以后他开始认人,管赵秋娘叫婶”,管陈四九叫叔”,但他夜里做梦还是会喊爷爷,喊得小声,梦里蜷成一团,被子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
狗儿每次听见就翻个身拍拍他后背,拍两下他就安静了。
狗儿话少。
他干活却不吭声地干,第一天早上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一遍,柴劈了一摞,鸡喂了。
赵秋娘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干干净净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愣了一下,狗儿蹲在鸡笼旁边看母鸡啄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赵秋娘把粥碗搁在他旁边的石板上,摸了摸他脑袋,狗儿没躲,但也没抬头。
有一天下午,陈四九从田里回来,看见狗儿蹲在灶房门口。
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青石地面上画东西,他凑近了看,画的是一个人,佝偻着背,两条胳膊往前伸,手里攥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像是饼,那人脸上画了几道褶子,嘴角翘着。
陈四九蹲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幅画,画得潦草但传神,那个佝偻的、瘦的、手里攥着饼的人,陈四九一眼就认出来了。
河堤上的王老栓,蹲在草棚门口嚼杂面饼的样子。
画得挺像。”陈四九说。
狗儿的树枝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没说话,把树枝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鸡笼前面蹲着看母鸡,后脑勺对着陈四九,后颈上那排颈椎骨一个一个地凸着。
陈四九看着他的背影,没追上去。
春耕开始了。
地翻好了,渠水通了,陈四九带着赵秋娘把三亩地种上了早稻,狗儿跟着下地拔草,蹲在垄沟里一棵一棵清,手慢但仔细。
蛋儿留在家里帮周氏剥豆子,小手指头抠着豆荚的缝,抠开了把豆粒撅出来放碗里,一颗一颗数着。
日子好像慢慢顺了。
但村外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开春以后,官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赶路人,背着包袱挑着担子,行色匆匆。
后来变成拖家带口的一队一队,老的牵着小的,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摞着锅碗瓢盆和被褥。
他们在村口停下来讨水喝,有的讨了水就走了,有的蹲在路边歇脚,歇着歇着就倒下不起来了。
赵秋娘有一回在井台边碰见一队逃难的人,为首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子,嘴唇干裂着跟赵秋娘讨一碗水。
赵秋娘把她领到井台边上打了水给她,那妇人灌了两口就回头喂给孩子,奶娃子吮了两口水不哭了,妇人当场就跪下了。
赵秋娘把她扶起来,回屋盛了半碗粥端给她,那妇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谢谢妹子”。
赵秋娘蹲在旁边看着她哭,回屋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夜里她跟陈四九说:村口又多了几家人,搭了窝棚住着不走了。”
陈四九没说话。
他白天去镇上的时候看见了,官道两边的窝棚一个挨一个,烟囱里冒的烟细细的,稀稀拉拉的。
第三天,李万福来了。
村长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灰白灰白的,嘴唇上的皮都起了壳,他坐在堂屋里喝了赵秋娘倒的一碗水,放下碗就开口了。
四九,县里来文书了。”
说。”
北边的鞑子又往南推了三十里,说是去年冬天打了一仗,鞑子没退反而往前又占了一片地方,南边的流寇也闹得凶,烧了三个县了,县衙怕乱事扩到咱们这儿,要各村加征防乱捐,每户三钱银子,三天之内交齐。”
李万福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他搓着两只手,搓得手心发红:三钱银子,你家交得起我知道,但村里那些穷户——刘寡妇拿什么交?老孙头拿什么交?交不起的,县衙说了,锁人抵捐。”
陈四九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他没看李万福,看着院子里那架新做的纺车,老孙头订的那架纺车已经送到他手上了,尾款也结了,四百文整,四百文,买米能买十几斤,但三钱银子摊到家家户户头上,村里至少一半人拿不出来。
李叔,”他说,县衙的人什么时候来收?”
后日。”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他需要做更大的生意了。
春耕一过地里就没活了,作坊里修修补补的活儿挣不了大钱,一只纺车四百文、一张板凳二十文,干一年攒个三五两就顶天了。
三钱的捐他交得起,但今年交了三钱,明年呢?后年呢?乱世一来,赋税只会越加越重,加到他交不起的时候怎么办?
他蹲在院墙北角那截去年补好的墙根底下。
春天的风暖了,墙角的土缝里冒出了几根野草,绿盈盈的,他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嚼着嚼着忽然看见灶台角落的架子上放着什么东西。
一只小陶罐。
罐口封着油纸,油纸外面扎着麻绳。
他走过去把陶罐拿下来,揭开油纸。
里面是琥珀色的东西,稠稠的,甜甜的香气从罐口溢出来,野蜂蜜。是去年村后山崖上野蜂巢里刮下来的,一共就这么一小罐,赵秋娘一直没舍得吃。
陈四九盯着那罐蜂蜜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了一声。
前世刷手机的时候看过的东西翻上来了——古代养蜂法,野生蜂群怎么收、蜂箱怎么做、蜂王怎么分、越冬怎么护。
蜂蜡可以做蜡烛,蜡烛在乱世里是硬通货,蜂蜜能防腐,能做药引子,能当糖使。
蜂胶能当胶水用,能处理伤口。一箱蜂养好了,一年能产十几斤蜜,能刮好几斤蜡,一个村子要是养上一百箱蜂……
整个陈家庄,没有一户人家养蜂。
没有人想得起这茬。
陈四九把蜂蜜罐子盖好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嘴角动了一下。
赵秋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你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他说,明天我去趟后山。”
赵秋娘看着他那副表情,嘴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太熟悉他那种表情了——去年修院墙的时候他就这副表情,修水渠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去接两个孩子之前也是这副表情。
他脸上没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你小心点。”她说。
陈四九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