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关果然如老周头所说,不大。
陈四九远远看见它的时候,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村口牌坊。
两座土山夹着一条官道,山口处横着一道木栅栏,栅栏中间开了个口子,几根拒马歪歪扭扭地摆在路面上。
拒马旁边搭了个草棚,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桌上一摞黄纸,旁边蹲着四个兵卒正围着一只陶罐喝茶。
喝茶的兵卒边上一个矮桌,桌后面坐着个带刀的。
那人三十多岁,脸膛黑红,颧骨上两道横肉,腰间挂着一把柄上缠了红绸的腰刀。
他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根剔牙的签子,牙缝里剔出东西来随手一弹。
旁边拴着三条狗,都是瘦得肋条凸出来的土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陈四九在官道拐弯处停了一下,把王老栓拉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
“栓叔,到了。”
王老栓往关隘方向看了一眼,老头的嘴角抽了抽。
那条路上排着六七个人,稀稀拉拉的,隔几步一个。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晃着两箱针头线脑;后面是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上摞着几捆干柴;
再往后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裹在襁褓里没出声;最后是两个行脚僧,灰布僧袍,光着头,手里拄着竹杖。
“就照咱们说好的,”陈四九低声说,“你跟在我后头三寸,别抬头,别对视,他问什么我来答。”
王老栓把腰往下弯了弯,两条胳膊垂在身前,整个人缩了一圈。
老头这副模样走在路上,任谁看了都以为是陈四九的随从——一个瘦得皮包骨、佝偻着背、满脸褶子的老跟班。
陈四九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纸卷。
两张路引,一张勘合,叠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扎着,纸角没折,印泥没蹭花,字迹干了透了,摸上去只有浅浅的墨痕凸起。
“走。”
他迈步往关隘走去,王老栓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跟着。
排队。
前面的货郎正在过关,那个黑脸把总接过货郎递上来的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嗤”了一声,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你这纸,墨色怎么这么新?”
货郎赶紧陪笑脸:“官爷,上个月刚在县衙办的,是新的。”
“办的时候交了多少税?”
“二……二两银子。”
“不对。”把总把路引往桌上一拍,“现在办路引要五两,你这是假证。”他把纸从中间一撕两半,往货郎脸上一扔,“滚。”
货郎扑通跪下了:“官爷!官爷我真是正经办的,那文书上还有县衙的印……”
“印个屁,你当我没见过县衙的印?你这印泥都洇了,假的。”把总一扬下巴,旁边一个兵卒上来一脚踹在货郎肩膀上,“再不走把你也扣了。”
货郎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的时候脸灰白灰白的。
他看了那堆被撕碎的路引纸片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低着头转身走了。
两个担子晃晃悠悠,走得远了,草鞋底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陈四九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把右手伸进袖子里攥了攥那卷路引,粗麻绳扎得紧,指节硌着纸卷的棱角。
货郎之后是推车老汉。
老汉把独轮车支稳了,从怀里掏出路引递上去,两手拱着,腰弯了九十度。
把总接了,照例翻了两翻。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老汉的脸看了好几眼,又低头看路引上的描述,再抬头看老汉的脸。
“你这路引说你右脸颊有颗痣。”
老汉摸了一下右边脸:“是……是有颗。”
“痣呢?”把总的眉毛拧起来了,“你右边脸干干净净的,痣哪去了?”
老汉愣了,又用力摸了两下右脸,手指肚在颧骨那一片来回蹭。
陈四九站得近,能看见老汉的右脸颊上确实有一小块暗色的斑,但颜色淡,干皮覆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官爷,有、有的……在这儿……”
把总把路引翻了个面:“你这路引上写黑痣一颗,黄豆大小,你这叫黄豆?这叫芝麻。你这是想蒙我?”
老汉嘴张了张,脸上的汗刷地下来了,旁边一个兵卒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老汉忽然反应过来。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五文,摞在掌心里——往把总面前一递:“官爷,小的眼花了,记错了,这五文钱您拿去买碗茶,给弟兄们润润嗓子……”
把总的脸色缓了。
他伸手把那五文钱捞过来,掂了掂,扔进桌下的一个钱袋里,然后大笔一挥在路引上画了个圈,扔回给老汉。
“行了,过去吧。”
老汉推着独轮车过了拒马,两条腿都在抖,车轮子歪歪扭扭地碾过去,那两捆干柴在车板上晃了两晃,差点翻下来。
然后是抱着孩子的小媳妇。
把总看了一眼,连路引都没接,摆摆手:“带着孩子呢,过去吧。”小媳妇抱着孩子紧走几步过了关。
然后是那两个行脚僧。
行脚僧递上路引,把总也翻了两翻,问了句“去哪”、“从哪来”,两个和尚合掌答了,把总让过去了。
轮到陈四九。
他往前迈了一步。
王老栓在他身后跟了一步,头低着,佝偻着背。
把总的目光落在陈四九身上。
从头扫到脚,从那双露脚趾的烂草鞋扫到腰间那根草绳,从草绳扫到他脸上那道疤。然后目光往后一偏,扫了一眼王老栓。
“路引。”
陈四九把怀里的纸卷摸出来,解开麻绳,两张路引递过去。
他的手稳着,把总接了。
左手一张,右手一张,先看王老栓的,再看陈四九的。
他把两张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先是看纸色——黄麻纸,旧旧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揣在身上揣了很久。
再看印泥——朱红色,嵌进纸纹里,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油渍洇开,仿若官府正印盖上去的痕迹。
最后看字迹——馆阁体,横平竖直,笔画均匀,墨色新旧一致,没有重描的痕迹。
陈四九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撞得肋骨发麻,他把气息压在喉咙里,不让自己喘粗气。
把总抬起眼。
“你叫陈四九?”
“是。”
“陈家庄的?”
“是。”
“家里几口人?”
“父母双亲,一个妻子。”
“你爹叫啥?”
“陈大柱。”
“你娘呢?”
“周氏。”
“你媳妇姓什么?”
“赵。“
“嫁过来几年了?”
陈四九顿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准备过,但把总问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层。
“六年。”他说,“六年前我去了河堤,她过门三天我就走了。”
把总眯了一下眼,目光重新落回路引上,对照着上面“左眉有一道旧疤”的描述,又看了一眼陈四九的左眉骨。
那道疤斜斜地横着,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已经发白了,好些年头了。
“去河堤干啥?”
“修堤,东营搬石头。”
“干了几年?”
“六年。”
“怎么放的?”
“河段合龙了,上头说放一批人回去。”
把总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旁边的三条狗里有一条忽然站起来,抖了抖毛,凑到陈四九脚边。那条土狗瘦得脊梁骨凸着,鼻头湿漉漉的,凑过来闻他的裤腿,从裤腿一路闻到了脚踝。
陈四九没动,他连眼皮都没眨。
那条狗在他脚边来回嗅了两圈,忽然打了个喷嚏。
它大概是闻到了什么——六年的河堤工地,淤泥、汗渍、血、马粪、草灰,全渗进了他那条破褂子的每一根纤维里。
洗不掉,陈四九自己闻不出来,但狗闻得出来。那是苦役的味道,不是正经营生的人身上该有的。
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把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盯着陈四九看了很久,目光从脸上的疤滑到脖子上的旧伤,从脖子上的旧伤滑到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然后把总往后一靠,用那根剔牙的签子指了指陈四九。
“真臭。”他说。
陈四九没动。
把总拿签子剔了剔牙缝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陈四九把路引收回来,卷好,重新拿麻绳扎了,放进怀里。
他转身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王老栓跟上来,老头低着头,从他身侧挤过去,两条腿迈得小心的,每一步都踩实在了。
两人穿过拒马中间那道口子。
左右两边的兵卒目光扫过来,但没有拦,把总在后头喊了一声“下一个”,后面那个排队的人赶紧小跑着上来了。
陈四九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走路的普通人一样。王老栓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条。
走了两百步,三百步,四百步,五百步。
官道拐了一个弯,三山关被土山挡住了,看不见了。
王老栓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路边。
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弯着腰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呕不出来。
他嗓子眼里发出“呃呃”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堵在那儿下不去,陈四九蹲下来扶他,老头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肉里,掐出五个血印子。
“栓叔,好了,过了。”
王老栓抬起头,嘴是白的,脸色是灰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才重新对焦,他看着陈四九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好像重新认出他来。
“四九……”老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叔的腿……软了。”
“歇会儿。”
陈四九扶着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老头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陈四九蹲在他前面,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湿透了,破褂子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一摸全是冷汗。
他刚才在关口站着的时候一点都没察觉,现在人一松下来,汗就往外涌了。
他在路边坐了半刻钟,等气喘匀了,等后背的汗被风干了大半,才伸手拉王老栓起来。
“栓叔,起来,咱们还得走。”
王老栓抓着陈四九的手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但能站住了,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含含糊糊地说:“叔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陈四九没说话。
他把王老栓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老头往前走,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没停。
过了三山关之后,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后来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板车的,路两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的人。
有的面前摆着破碗,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躺着不动,身边也没有人管。
流民。
陈四九见过逃荒的队伍,在历史书上看过,在纪录片里看过。
但那些画面上的人不会转头看你,不会拿干裂的嘴唇问你“前面有没有吃的”,不会有一双五六岁的孩子的眼睛从瘦得脱了形的脸上抬起来,直愣愣地盯着你手上那半块饼。
陈四九把那半块饼揣紧了,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去,王老栓紧紧跟着他,老头也低着头,不看两边。
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的流民少了一些,但往南走的一队一队的人还是不断,有的看着像是拖了一整个村的,老的少的,连牛车都推不动了,就停在路边不再走了。
有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追上来跟他们搭话:“大哥,前面还有多远有镇子?”
陈四九摇头:“不知道。”
“你们从北边过来的?北边还有粮没有?”
“没有。”
汉子又问了两句,见陈四九不搭话,自己讪讪地走了。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路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迎上来,那孩子瘦得脑袋显得特别大,趴在女人肩膀上不哭不闹,男人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一家人继续往前走。
王老栓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来。
傍晚时分,他们在山脚一块避风的土坎后面歇脚,路边的流民也在这里歇,稀稀拉拉几十个人,各自围成小圈子,升火的升火,烧水的烧水。
陈四九和王老栓没有升火,两个人靠着土坎坐下来,啃那摞干饼里最后的两块。
旁边一伙逃荒的人里,有个老汉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别往前走了,”那个老汉手里拄着根竹竿,脚上裹着破布,脸上全是灰,“前面青石岭出了土匪,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凶得很,专劫过路的散客,抢了东西还要人入伙,不入伙就杀,我们村有五个年轻人不信邪走过去,一个都没回来。”
陈四九咬饼的动作停了。
王老栓的饼从嘴边滑下来,老头的脸本来就灰,这一下更白了。白得透底,嘴巴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几个字。
“络腮胡……”
“嗯。“
“孙大胡子?“
陈四九没回答。
他把最后那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脑子里转着那天在河堤上看见的孙大胡子被人按在地上、背上挨了鞭子也没服软的样子。
那个人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儿,在河堤上八百人里面就数他最扎眼。他跑了,翻墙跑的,跑了一个月,跑到这儿落了草。
王老栓的呼吸急促起来:“四九,咱绕路吧。”
“绕不了。”
“为啥?”
陈四九指了一下王老栓脚上那双磨穿了的草鞋,又指了一下自己怀里仅剩的干粮布袋——瘪得只剩下碎渣了。
“绕路要多走七天。咱们的干粮撑不过三天,你那双鞋撑不到五天。”
王老栓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从破草鞋前面露出来两个,上面全是水泡,有两个破了,泛着血丝。
“而且前面还有关卡。”陈四九说,“咱们的路引经不住多绕七天,再过一个镇子,镇上的兵卒跟三山关的人会不会通气?万一姓马的那个把总想起来什么不对劲,让人传了话过去,咱们就是自投罗网。”
王老栓沉默了。
老头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土坎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那怎么办?”老头问。
陈四九把最后那点干饼渣拍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青石岭有土匪,土匪抢散客。咱们两个人,看着就是过路讨饭的,孙大胡子认得你跟我。”
王老栓的脸又白了一层。
“所以不能散着走。”陈四九往远处看了一眼——土坎外面,那伙逃荒的人正在升火烧水,火光把周围几十个人的影子都照出来了,有老有小,灰扑扑的一堆,
“混在人堆里走,明天早上等那伙逃荒的人上路,咱们跟上去,混在他们中间,白天人多,孙大胡子的土匪就算要劫,也是先劫人多势众的肥羊,不会先挑一窝逃荒的,只要跟着大队伍过去,就算被拦下了,他也不敢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咱们两个拎出来单独砍。”
王老栓想了想,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老头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四九,你胆子咋这么大呢。”
陈四九没接话。
他靠着土坎坐下来,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土面,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凉凉的。
他想,不是胆子大,是前面已经没路可退了,三山关那一关他是咬着牙闭着眼闯的,棺材铺那个六岁孩子的棺材他刻了一个下午没敢抬头看。青石岭前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往前走。
往前走才有家。
土坎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那伙逃荒的人围着一小堆火啃干粮,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黄黄的,跟河堤工地上那些灰扑扑的脸没什么两样。
陈四九把眼睛闭上了。明天要早起,要混进人堆里,要过大胡子那关。
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被夜风吹了一下,铜钱叮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