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人没有靠城。
荀彧让他们停在五里外。
先到的是七百多辆破车。
车轮大小不一。
有的包铁。
更多只用麻绳缠住裂开的木圈。
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
青壮都在前面牵牛推车。
果然看不见刀。
只有斧头、镰刀和拆下来的帐杆。
那是活命的工具。
西门却连夜落闩。
城里第一批出门的不是官吏。
是粮商。
三家车马行还没到,城西七家粮铺先把价牌换了。
粟价一夜涨了三倍。
柴草涨了五倍。
连井绳都有人收起来,声称只卖不借。
“三万人不进城,也要吃饭。”
粮商躲在门后解释。
“价格自然要涨。”
城西百姓信了半个时辰。
直到一名小贩发现,七家粮铺的新价牌竟是同一种木。
字也出自同一只手。
张合带人撬开其中一间后仓。
仓里没有多少粮。
却堆着六十七张尚未挂出的价牌。
三倍。
五倍。
八倍。
连明日、后日的价都写好了。
价不是被三万人吃上去的。
是有人提前写上去的。
粮铺掌柜跪在地上。
“小人也没办法!”
“昨夜有人拿盟军令牌,买走城西一半现粮。”
“说今日无论谁问,都不许按旧价卖!”
“粮在哪儿?”
“南门袁营。”
袁绍不让青州人借路。
又先买走他们绕路要吃的粮。
无论曹操强行开门,还是青州人饿得抢粮,都能证明盟令有先见之明。
张合提枪便要去南门。
荀彧却拦住他。
“粮是买的。”
“价虽恶,账面无罪。”
“那便看着他们饿?”
“不。”
荀彧命人牵来一百匹战马。
正是使团所骑的马。
“每匹作价二十石。”
“押给城西四十七户修路人。”
“请他们先借两千石粮。”
围观者都愣住了。
使者没马,回程怎么办?
“走回去。”
荀彧答得干脆。
“曹使君让我借路。”
“没让我保住坐骑。”
四十七户修路人凑不出两千石。
他们却知道谁家有余粮。
城西村落也不信曹操。
却认得这一百匹真马。
一匹战马不只值二十石。
只要养得活,来年便能换两头耕牛。
不到两个时辰。
各村送来八百石粟。
三百石豆。
还有上千捆干草。
粮袋不进官仓。
直接在西门外过秤。
谁送多少。
哪一队青州人领了多少。
都刻在路边新立的木板上。
荀彧亲自写第一行。
张合让仓吏写第二行。
修路户中识字的老者写第三行。
三笔对一袋。
谁也不能独改。
刘策赶到时,看见的正是这块三色路账。
他从温县带回的只有五百骑。
徐晃和三万人仍留在营中自选去留。
貂蝉、陈琳随他先行。
“一百匹马换三日口粮。”
刘策看向荀彧。
“先生这路借得不便宜。”
“马还能赎。”
荀彧道。
“饿死的人赎不回来。”
刘策又看向那条官道。
道路被昨夜的雨泡软。
七百辆车若一齐通过,三日后必成烂泥沟。
袁绍亲随已经带着盟令等在路旁。
“刘太守来得正好!”
“盟主有令,青州贼眷不得入城。”
“太守若放行,便是公然违盟!”
“我没说放行。”
刘策走到三万青州人前。
“谁管车?”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中年人走出。
“小人管七百二十三辆。”
“三日能不能过完?”
“城门够宽便能。”
“路坏了谁修?”
中年人愣住。
从来只有官军命他们让路。
没人问过他们过完以后怎么办。
“我们修。”
“拿什么修?”
“人。”
“还要石、木、铁锤。”
刘策把西门四十七户修路人请来。
让他们报出每一段路所需的料。
不报总数。
只报车轮压过一里后,要补多少碎石、多少木排、挖几条排水沟。
青州车头听一句,便在木牌上刻一道。
最后算出,三万人要留下六百人修路五日。
曹军出料。
青州人出力。
沿途村落供水。
车马行负责分队,六十辆为一批,不许拥堵城门。
“这不是开门令。”
刘策把木牌递给张合。
“是借路约。”
“韩州牧不肯开府,谁来盖印?”
袁绍亲随立刻追问。
“不盖。”
刘策道。
“修路户、车马行、沿途六村、借路人,各留一份。”
“谁违约,下一段路便不接他的车。”
亲随大笑。
“没有官印,算什么令?”
话音刚落。
西门外忽然有人撒出一把铜钱。
随后又是一袋粟。
饥饿的人群本能地向前涌。
第一排车被推得横过来。
城头守卒立刻张弓。
“青州人冲门了!”
喊声从人群里响起。
不止一处。
十几个人同时往城门挤。
他们穿着青州人的破衣。
脚上却是袁军才发的双层皮靴。
貂蝉没有让骑兵冲。
她一刀割断最前面三辆车的套绳。
牛车失去牵引,车辕轰然落地。
正好横成一道矮墙。
老人孩子被挡在后面。
真正冲门的十几人却翻过车辕,继续向前。
张青的箭钉住第一双皮靴。
张合一枪扫倒第二人。
陈琳站在木板旁,高声念出那十几人的位置。
“左三,青布腰!”
“井边,双层靴!”
“车下还有一个!”
青州人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拔刀。
只用车杆、扁担和麻绳把人按住。
一共抓出十九个。
每个人怀里都有没撒完的铜钱。
为首者袖中还藏着半枚盟军令牌。
刘策捡起那枚令牌。
“没有官印的路约,确实不算令。”
他看向袁绍亲随。
“可有官印的贼,也照样是贼。”
系统提示亮起。
【发现可建立规则:民道借行约。】
【若四方共同履约,可将邺城西南官道纳入太行路网。】
【当前履约方:三方。】
【缺失:冀州官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州牧府。
那里仍然大门紧闭。
直到黄昏。
府墙内忽然飞出一件东西。
它砸在台阶上。
滚了三圈。
是一枚冀州州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