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禁鼓还没落完,尚书台偏院的火已经窜过了墙头。
火不大。
可亮得很准。
偏院靠西,原本是堆旧牍、旧印、旧符传的地方。董卓迁都之后,洛阳带来的许多残册都塞在这里,官吏嫌它乱,兵卒嫌它晦气,平日里连巡夜都少走两步。
今晚却偏偏烧在这里。
刘策勒马停在巷口。
前面两队西凉兵已经堵住院门,口中喊的是救火,刀鞘却都压在腰侧。院内几个尚书台小吏抱着木匣往外冲,刚到阶下便被拦住,一个年老书佐护着怀中竹筒,被一脚踹翻在地。
貂蝉看见那一幕,指节微白。
她没有喊父亲。
她只是低声道:“他们不是来救火,是来挑匣。”
刘策点头。
尚书台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一座院子,而是院中能让死人重新开口的东西。王允旧印,太仓收支,迁都符传,洛阳旧诏,只要被相国府拿住一件,就能把前几日所有局势重新洗一遍。
李儒要的是名。
贾诩借的是火。
“文远。”
张辽已经翻身下马,长槊横在身侧。
“不冲门。”刘策道。
张辽一怔。
院门只有二十余步,西凉兵不过两队,若他带人撞上去,片刻就能杀开。可那样一来,刘策夜闯尚书台、夺王允旧印的罪名,就会比火光更快传遍长安。
刘策看向坊门边缩着的几个百姓。
“喊。”
“喊什么?”
“喊尚书台火,喊百官旧牍要烧,喊谁家诏命在里头,谁家官籍在里头。”
张辽眼神一亮。
夜里最怕私斗。
可长安百官更怕自己的名字被烧成灰,也怕自己的名字被相国府单独捡走。
陈到带白袍死士散入两侧巷口,没举刀,只敲门。
第一声没人应。
第二声之后,巷中有灯亮了。
第三声时,已经有人披衣探头。
“尚书台偏院走水!”
“旧诏旧籍皆在里头!”
“相国府兵挡门,不许百官家人取牍!”
这三句话像油落进火里。
长安城的坊里不是洛阳那样松散。迁都之后,百官宅第挤在几条街上,家中仆役、门客、书佐、医工、驿卒彼此都认得。谁家丢了封诏,明日便可能全家下狱;谁家被人塞了伪牍,后日便可能成董卓刀下新罪。
司隶校尉本该监察京畿,可董卓把刀摆在宫门前,监察二字就成了纸上空名。越是如此,百官越怕旧牍落到别人手中。那些竹片平日无人问,一到生死关头,每一片都可能换一家人的命。
不多时,巷口便多了十几盏灯。
西凉兵的队率脸色变了。
他可以拦刘策。
却不能拦所有百官家人看火。
貂蝉忽然从马上下来。
刘策伸手:“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该去。”
她看着偏院上方的火,声音很稳。
“王司徒的旧印若真在里面,旁人看不出印纽裂痕。若是假的,我也能认。”
刘策沉默一息,松开缰绳。
“陈到。”
陈到会意,白袍死士立刻压到她身后。
貂蝉没有带剑,只带着那片华阴县寺验记的竹牍。她走到院门前时,西凉队率横刀拦住。
“尚书台重地,闲杂人等退!”
貂蝉抬眼。
“我是王允义女。”
队率冷笑:“王允已死。”
“所以旧印若毁,最该我认。”
这句话一出,巷中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刘策没有上前。
他站在巷口,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没有拔刀。可张辽的长槊已经压在地上,槊尖正对院门青石,随时能挑起第一块砖。
队率想硬拦。
院内忽然又冲出一名小吏,抱着焦黑木匣,边跑边喊:“救出来了!王司徒旧印救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只木匣上。
火光照得木匣边角发红,封泥半焦,匣盖却太干净。
貂蝉只看一眼,便道:“假的。”
小吏脚步一滞。
队率喝道:“胡说!”
貂蝉走近两步,取下自己袖中一枚旧印泥。那是她从王允府暗室带走的残泥,当初她亲手替王允封过几封密信,印痕边缘有一道细裂,像燕尾。
她把残泥举到火光下。
“父亲旧印左下角有裂。每次落印,‘司’字下横必短半分。此匣封泥上,裂在右上。”
巷中一片寂静。
有人吸了口冷气。
队率还想说话,刘策已经开口。
“诸位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刚好穿过半条巷子。
“相国府兵夜救尚书台,救出一枚假王允旧印。真印何在?旧牍何在?谁又急着拿假印给长安百官看?”
这不是定罪。
这是问罪。
问罪比定罪更狠。
因为每个听见的人都会在心里替自己补答案。
【长安疑云扩散。】
【王允旧印线开启。】
【貂蝉声望提升:敢认旧局,不为旧局所缚。】
刘策看见系统提示,心中稍定。
貂蝉这一步走得比他预想更狠。她没有借王允遗名求庇护,而是当众把王允旧印从棋局里拎出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不是被父亲旧事困住的女儿,而是能亲手验局的人。
就在这时,倒地的老书佐忽然爬到刘策脚边。
他嘴角都是血,却死死按着袖口。
“刘公子……真印……不在院里……”
刘策俯身。
老书佐把半片烧焦的黄绢塞进他掌心,气息急促。
“有人早半刻取走了,说奉尚书令急令,送往……送往相国府西夹道。”
张辽脸色一沉。
相国府西夹道,不是正门。
那地方靠近军市,白日走粮车,夜里走密使。若真印从那里过,李儒可以说它在相府,贾诩也可以说它在民间。到了明日,谁先拿出旧印,谁就能替今晚写口供。
刘策捏紧黄绢。
黄绢背面还有一个极淡的墨字。
不是“董”。
是“市”。
貂蝉回头,与他目光相撞。
刘策低声道:“贾文和让我们去军市。”
火光后方,巷尾一匹无主灰马慢慢走过。
马鞍下挂着一只小木匣。
木匣上没有封泥,只有一枚新刻的字。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