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小匣落地时,军市里所有火堆都低了一截。
不是风吹的。
是人心压下去的。
半截尚书台空牍摆在匣中,边角有真印旧痕,正文却一字未填。这样的东西最毒。写“车驾已过潼关”,它就是迁都官文;写“刘策挟天子东逃”,它就是讨刘檄令。
真皮囊装假酒,闻起来最像。
张辽脸色沉下去。
“李儒手里到底有多少空牍?”
刘策没有回答。
他看的是匣底。
貂蝉也在看。
匣底垫着一层薄布,布色发黑,却不是黑旗的布。貂蝉用短刀挑起一角,露出下面三枚小小的粮牌。
一枚写“牛辅左营”。
一枚写“郭汜前部”。
一枚写“董旻亲车”。
军市账吏一看,腿都软了。
“这是西迁大粮牌。”
东汉军粮不只看仓,也看牌。仓出多少,路上谁押,营中谁收,牌牍要对得上。若三枚牌同时在李儒匣里,就说明迁都大粮早被拆成几条线:牛辅拿兵,郭汜拿路,董旻拿车。
刘策明白李儒为什么敢反咬。
只要粮牌在手,谁控制车粮,谁就能替“天子西迁”造出脚步声。车驾可以没过潼关,可粮车过了,亲车过了,押粮的官文过了,关中百姓听到的仍会是一个结果:朝廷西来了。
貂蝉轻声道:“他要用粮车替帝驾开声。”
“对。”
刘策看向郭汜亲兵。
“郭将军请我入营,是要我认这三枚牌?”
亲兵冷笑:“是要你交节。交出节杖,郭将军可保你不死。”
刘策笑了。
“郭汜什么时候能保人不死了?他连胡赤都保不住。”
亲兵脸色一寒。
刀未起,张辽的长槊已经往前半尺。
军市里的西凉卒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们不是怕张辽一人,而是怕这半尺把事情变成另一种名目。若刘策先动手,那叫乱军;若郭汜亲兵在军市杀持节之臣,又是在草料牌待验之后杀,那就像灭口。
刘策把三枚粮牌摆在木案上。
“入营可以。”
张辽一惊:“主公?”
刘策继续道:“但不是我一个人入。军市账吏、潼关关吏、桃亭佐卒、冯车夫,带这三枚牌一起到营门前验。郭汜若敢当众说这牌是真的,我便问他:牛辅左营的粮,为什么能调郭汜前部的马;董旻亲车的牌,为什么藏在李儒匣里。”
亲兵眼皮跳了一下。
刘策要进的不是郭汜帐。
是营门前。
帐中可以杀人,可以改口供,可以把节杖折断再说刘策拒捕。营门前有火,有兵,有账吏,有来往军市的人。事情一旦摆到那里,郭汜就得先答粮牌。
郭汜是武夫,却不是蠢人。
他敢杀一个敌将,不一定敢替李儒把三家粮牌全认下来。因为这三枚牌背后牵着牛辅、董旻和他自己,谁认谁担亏空,谁担亏空谁就会被董卓问罪。
乱世的刀可以杀人,粮账却能杀将。
亲兵咬牙:“郭将军只见你。”
刘策把节杖往木案上一放。
“那就不见。”
他转身便走。
亲兵怒喝:“拦住他!”
军市西凉卒拔刀,却迟迟没有上前。草料牌待验四字还写在柱上,三枚粮牌又摆在案上。谁现在动手,谁就像要把账烧掉。
貂蝉忽然开口。
“你们不想知道少的草去了哪里吗?”
一句话,比张辽的槊还快。
草料棚旁几个马夫猛地抬头。
貂蝉把第一枚粮牌推到火光下。
“牛辅左营的粮牌,边缘有油灰,说明从锅灶边拿出;郭汜前部的牌有马汗味,今夜刚挂过马厩;董旻亲车的牌却干净,像从未押过车。三枚牌放一起,不是调粮,是遮账。”
她声音不大,却每句都听得懂。
“遮谁的账?”
军市里有人低声问。
刘策接住这句话。
“遮今夜出营追榜的马,遮桃林塞私调的车,也遮一队还没露面的亲车。”
亲兵的脸终于变了。
因为刘策说中了。
董旻亲车的牌不是给天子的,是给“像天子”的车。只要这辆车在关中路上亮一次,李儒就能补一张牍,说车驾已入西京旧道。
这不是空想。
洛阳到长安,真正能让百姓亲眼看见天子的地方不多。多数人只看车盖、看旗、看护卫。董卓只要拿出一辆红盖亲车,配上尚书空牍和三枚粮牌,便足以压住潼关反榜。
刘策心里一冷。
系统声也随之响起。
【隐藏节点:空辇西声,已触发。】
【若空辇先入华阴,关中反榜可信度下降。】
【建议:截断亲车声势。】
刘策抬头,望向郭汜大营深处。
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不是追骑的马。
是车马。
车轮压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张辽握紧长槊。
“主公,营里有车要出。”
郭汜亲兵再不废话,挥刀便劈向木案。
他要砍碎三枚粮牌。
刘策一脚踹翻木案,粮牌飞起。貂蝉袖中短刀同时甩出,钉住其中一枚。张辽长槊横扫,逼得亲兵连退三步。
混乱中,军市账吏竟扑过去抱住另外两枚粮牌。
他声音发抖,却喊得极响。
“牌在我手!谁砍我,谁就是烧账!”
这一嗓子把军市彻底点燃。
西凉卒面面相觑,马夫、草料吏、伤卒棚里的老兵全围了过来。
郭汜亲兵终于意识到,刘策根本不是来夺营的。
他是来让郭汜营自己先问一句:今夜这罪,谁担?
远处营门轰然打开。
一辆覆红帛的亲车,在十余骑护卫下冲入夜色。
刘策翻身上马。
“张辽,追车。”
貂蝉却先一步望向军市外的暗沟。
“不走官道。”
刘策看她。
貂蝉指着草料棚后那片白茅。
“那里有旧蹄印,压得很深,却没有车辙。有人专走小道截车。”
话音刚落,白茅深处传来一声低笑。
一个扛大斧的身影走出暗处。
“夫人好眼力。”
火光照亮他的脸。
“这条白波旧道,我只借给能护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