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鼓第一声传到桃亭时,潼关水门也开了。
不是大开。
只开一条能过小舟的缝。
张辽押着第一队榜车回到水门外时,荀攸已经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案后。案上摆着四样东西。
钥籍。
血诏。
华阴仓封匣。
倒印榜书。
潼关关吏围在四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白日里还能装糊涂,说车驾或许已西,说关尉或许奉命。可这些物证摆在面前,谁再装糊涂,便等于把自己的名字也钉到假榜上。
水门外还有不少百姓和车夫探头看。
荀攸没有驱散他们。
官文要给官看,也要给路看。若只在关楼里盖印,明日便会有人说刘策逼关吏改牍;让水门边挑水的、拉车的、守夜的都听见,消息才会像水一样往外渗。东汉的县寺能封城门,却封不住一夜之间传过三座亭的耳语。
荀攸没有先写刘策。
他先问钥房小吏。
“车驾过关,钥籍当有几处记名?”
小吏颤声道:“关门、车马、随驾、宿卫,至少四处。”
“今夜有几处?”
“无一处。”
荀攸又问水曹弟弟。
“西出车驾,水门为何开?”
那少年抱着伤臂,咬牙道:“不是车驾,是黑旗人走水沟。我兄长不肯给钥,他们绑了我。”
荀攸再问孟蘅。
“华阴仓封匣是真是假?”
孟蘅把匣角旧印举起来。
“匣是真,榜是假。封匣出仓,当有仓曹、仓佐、守卒三处封记;这里仅有旧匣,无新封,是借仓名偷榜。”
最后,荀攸才看向赵定。
小黄门仍在发抖,却把血诏捧得很稳。
“陛下可曾西出潼关?”
赵定眼眶通红。
“没有。陛下在洛阳说,洛阳门还没死。”
这句话一出,关楼上再无人敢坐着。
东汉天下靠名分撑着。天子在哪,诏令便从哪出;关门验没验,关中便听谁的。董卓可以拥兵,李儒可以造榜,但潼关若自己承认车驾未过,关中那些还在观望的县寺、驿亭、军屯就不敢立刻把洛阳诏令当伪。
荀攸提笔。
反榜第一句很短。
车驾未过潼关。
第二句也短。
钥籍无名,关尉印被挟。
荀攸把“未过”二字写得极重。
不是“疑未过”,不是“或未过”。
车驾这种事不能含糊。含糊就会给李儒留下缝,让他拿着另一路假榜说潼关也不敢定论。反榜若要立住,就必须像关门落闩一样,落下去便有声。
第三句,才写刘策。
安汉将军持节护验,活口具在。
这不是讨董檄文。
它甚至没有骂董卓。
越不骂,越像真的官文。
张辽看得直皱眉。
“公达,这也太软。”
荀攸道:“软的榜,才过得了硬的关。骂董卓痛快,关中小吏却不敢贴;只写验据,他们怕担伪名,反而会偷偷抄。”
张辽想了想,咧嘴。
“读书人阴。”
荀攸淡淡道:“将军夸奖。”
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凡见此榜者,可抄,可验,不得擅毁。
张辽看不出这行有什么厉害。孟蘅却眼皮一跳。可抄,就是准许小吏私下传写;可验,就是逼各亭各县对照钥籍;不得擅毁,则把撕榜的人先放到嫌疑里。短短十二字,比派一队兵还省力。
第一份反榜写好,荀攸让关吏署名。
没人动。
张辽手按长槊。
荀攸却拦住他。
“不署也可。明日假榜传开,我便在榜后补一句:潼关诸吏见证而不敢署。”
这比刀还狠。
一名年老关吏先走出来,咬牙按下指印。
“老夫守关二十年,没见车驾。”
第二个。
第三个。
到最后,水门前木案上密密麻麻都是指印。
荀攸吹干墨迹,命人抄三份。
“一份走水路去桃亭,一份贴关楼,一份交张文远押往西门。”
张辽问:“主公在桃林,人手不够,为何还让我去西门?”
荀攸抬头。
“因为李儒还有第三手。”
“第一手是假榜,第二手是人质。”荀攸把笔搁下,“第三手一定是倒打一耙。若我们只顾解释,就慢;若潼关自己举榜走出去,李儒的人就必须亲手拦官文。拦下的一瞬,他比我们更脏。”
话音刚落,西门方向忽然传来喊声。
一名并州骑冲进水门,马腹全是汗。
“郭汜营传令!说安汉将军劫持关尉妻,杀桃亭吏,伪造反榜!桃林塞已鸣鼓,要三路驿骑入关中!”
张辽怒得一拳砸在车辕上。
“他娘的,黑的还能再说成白的!”
荀攸却没有意外。
“所以反榜必须比他们更像官文,也必须有活人。”
他把刚写好的榜递给张辽。
“去西门,不是攻门,是让潼关自己把这张榜送出去。只要潼关吏举榜出门,郭汜营若拦,拦的就不是刘策,是潼关。”
张辽接过榜,忽然明白刘策为什么一直不碰门。
门是谁开的,名分就是谁的。
刘策若开,是夺关。
潼关吏若开,是自证。
就在此时,系统声在刘策耳边同时响起。
他已经潜到桃林塞右侧废箭楼下,身边只有貂蝉和两名被临时收服的亭卒。
【关中伪证扩散开始。】
【三路驿骑即将出塞。】
【当前可选:救人、夺榜、斩将。】
貂蝉抬头看了一眼塞楼。
木鼓第二声已经举起。
夺榜最快,斩将最爽。
可刘策知道,这两件都不是最要紧。榜可以再写,将可以再杀,人质若死,关尉的每一句证词都会被恐惧咬出裂缝。李儒真正押在桌上的不是胡赤的命,而是一个父亲的嘴。
废箭楼下的马料窖里,隐隐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
刘策握住剑柄。
“先救人。”
貂蝉没有迟疑。
“我去开窖,你拦鼓。”
刘策看向她。
貂蝉已经把袖中短刀反握。
“你说过,一息够你杀两个人。”
塞楼上,鼓槌落下。
第二声木鼓震得夜色发颤。
而第三声,已经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