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水北岸的夜来得比洛阳早。
山影一压,水声便显得冷。刘策一行没有点火,只让白袍把马鼻上的布再系紧一层。孟蘅坐在轻车角落,怀里抱着焦匣,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刻了“钥响”的木瓢。
“内钥响过,是什么意思?”
陈到问得直接。
孟蘅抿了抿唇。
“潼关城门不止一把钥。正门大钥在关尉手里,水门小钥在水曹,内闩铜钥在夜值卒长手里。若只是开关迎兵,用大钥便够。可若夜里先响内钥,说明有人不走正门,要从里头松闩。”
荀攸接道:“松闩之后,外面只需一队人撞门,便像是强攻破关。事后可说守军不敌,也可说内中有人附逆。”
张辽冷笑。
“又是一套栽赃。”
刘策看向西边。
潼关不是一座普通县城。它卡在关中与关东之间,北有黄河,南逼山阪,旧道、新道、水道、驿道都在这一带收束。谁拿住潼关,谁便能决定消息往东还是往西,粮车往关中还是往洛阳。
李儒要换的不是一扇门。
是天下听信哪边声音的喉咙。
【潼关内应确认。】
【当前风险:若潼关先认伪榜,洛阳诏令可信度下降。】
【建议:夺取钥籍,保留见证,避免无证攻关。】
系统这次没有给奖励,只给风险。
刘策反而更清醒。
“不攻关。”他道。
张辽愣了一下。
“门都快被他们自己松开了。”
“所以更不能攻。我们一撞,便替李儒把戏唱完。”
攻关最痛快,也最干净。刀砍断门闩,马踏进关道,明日所有人只会记得刘策带兵破关。至于钥是谁先动、夜值卒长为何失踪、水曹拿了谁的令,都会被马蹄踩成一团泥。李儒要的就是这团泥,只要真相糊了,假榜便能从泥里重新站起来。
貂蝉点头:“要让潼关自己听见钥响。”
怎么让一座关听见?
答案在孟蘅的焦匣里,也在郑县三牍的空白名格里。
刘策命杜平把空白名格拆成十六条窄签,每条只写一句:潼关夜值钥籍今夜须验。下面不署刘策,只署郑县复验牍、华阴仓籍残本、段营验马环三项见证。
貂蝉又添四字。
不验者,失钥。
这四字极毒。
关门钥籍不是谁想管就能管。大钥、小钥、铜钥,每夜交接都要落名。钥在谁手,何时开闭,哪一更换值,出了事都要追人。若今夜钥响而无人验,明日真正倒霉的不是刘策,而是掌钥的关吏。
张辽看着窄签,忽然笑了。
“这比射箭还准。”
“箭射人。”貂蝉道,“字射怕丢官的人。”
陈到挑了十六名白袍,不带刀,只带盾和短弩。舟户沿水沟摸到潼关东南,卖药妇人扮作夜行避兵的百姓,段营验马环则交给一名凉州骑,让他故意在外哨前露一眼。
三路都不进关。
只送签。
一更过半,第一支窄签被绑在芦苇上,从水门缝里塞进去。
二更将尽,第二支窄签落在东哨火盆边。
三更前,第三支窄签被一名赶驴老汉夹在草料里,送到关下驿棚。
潼关像一头睡着的铁兽,先是没有反应,随后腹中传出一点细小的乱声。不是战鼓,是人跑动时甲片互撞。很快,关上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先亮水门,再亮东哨,最后亮到关城正楼。
荀攸闭上眼,听了片刻。
“验钥了。”
孟蘅却道:“不对。”
众人看向她。
“若只是验钥,火把应从正楼往下传。现在是水门先亮,说明水门那边先出事。”
话音未落,水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一声。
停。
又一声。
这是关内夜值求见主官的锣,不是敌袭。敲锣的人不敢喊,因为一喊便会被内应先杀;可铜锣一响,所有值夜簿上有名的人都得抬头。
刘策立刻道:“张辽。”
张辽已经上马。
“不冲门,只截外面的人。”
水门外的芦苇荡里果然动了。
六名黑衣人拖着一根包铁木梁,正要趁关内混乱撞水门。张辽的第一箭射断牵梁绳,第二箭射灭他们手里的油火。并州骑从两侧绕出,不喊杀,只把退路压死。
陈到带白袍前推盾阵,将活口一个个按住。
其中一人怀里掉出半片木牌。
木牌上写着:潼关内钥已应,外梁三撞即开。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取荀攸。
刘策把木牌递给荀攸。
荀攸看完,脸色没有变,只把木牌交还。
“李儒知道我活着了。”
“他为何要你?”
“因为我知道洛阳尚书台还有几个人没死,也知道哪几道诏令绝不可能从董卓手里发出来。”荀攸抬头看向潼关,“我活着,假榜就少一半口舌。”
貂蝉忽然问:“那另一半呢?”
荀攸看向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郑重。
“天子。”
关上火把越来越密。
片刻后,一名关吏从城头探身,声音发颤:“城下何人?”
刘策没有报兵数。
也没有报白袍。
他只把节杖举起。
“安汉将军刘策,奉节护诏。郑县有复验牍,华阴有仓籍残本,段营有验马环。潼关若今夜验钥,我不入城;若有人压钥不验,明日天下都会知道,潼关先替假榜开了门。”
城上沉默很久。
然后,有人把一串铜钥从楼上吊了下来。
不是给刘策。
是吊在城墙半腰,让所有人看见。
关吏嘶声道:“关尉未至,水曹失踪,夜值卒长死在钥房。安汉将军若有真牍,先答一事!”
“问。”
“若天子未西幸,谁能证明洛阳诏令还活着?”
刘策尚未开口,关楼后忽然升起一面无字黑旗。
黑旗下,有人穿凉州甲,隔着火光高声喊道:“安汉将军要过关,可以。”
“先把荀攸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