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县县寺前的风还没散,韩慎的县尉印已经压在第三枚封泥上。
第一牍,写伪榜破绽。
第二牍,写假封检绳不穿轴。
第三牍,写黑衣文士刺书吏、刺县尉,搜出李儒押记。
三牍并非给同一个人看。第一牍走亭邮,按东汉旧制,由亭长、邮卒逐站登记时辰;第二牍交华阴县中书吏,让他们按自己的规矩验;第三牍则给沿途士族看,上面不写刘策功劳,只写一件事:若假封泥可以压过旧籍,诸家田契、举状、门生故吏名录皆不再可信。
韩慎看得后背发凉。
刘策没有逼他献城,却逼他重新想起一县官吏究竟靠什么立身。县尉的剑可以护门,县令的印可以行令,可若文书规矩被人随手撕了,郑县今日还能叫郑县,明日便只能叫董卓军中一处临时粮点。
“亭邮最快只能走正道。”荀攸坐在廊下,腕上铁链刚卸,声音仍虚,“假榜若已分三十六路,李儒必不会只靠正道。”
刘策看向他。
“公达先生醒得正好。你说,他会走哪条路?”
荀攸没有立刻答,先看县寺外的街。那里百姓还不敢散,士族子弟也不肯走远。所有人都在等刘策下一句话,仿佛只要这位安汉将军一点头,郑县便要换旗。
可刘策偏不换。
荀攸眼中闪过一点异色,道:“走怕人的路。”
“何为怕人的路?”
“亭邮怕验,县门怕问,官道怕遇熟吏。李儒的假榜要快,便要借商队、丧车、医车、送薪车。越不像朝廷文书,越容易先到。”
杜平低声补了一句:“还有寺院香车。县里小吏不敢搜。”
貂蝉把三牍并排铺开,在每一牍末尾又添一行小字。
郑县不代天下定罪,只请下一县照式复验。
这行字比檄文更狠。
檄文要人站队,复验只要人动手。只要华阴、潼关、弘农有一个县的书吏照着封检旧制验一遍,假榜便不是刘策一人的说法,而是沿途郡县自己的笔口。
【连锁验证条件触发。】
【当前可选策略:夺城、护牍、截榜。】
【提示:敌方优势为速度与恐惧,己方优势为证据与名分。】
刘策看着金字,忽然笑了。
“系统,你倒也学会不直接发兵了。”
无人听得见这句话。貂蝉却看见他指尖在节杖上轻轻一敲,知道他已有决断。
“不夺郑县。”刘策道,“韩县尉守城,按郑县旧制缉拿黑衣文士同党。陈到留二十白袍护何颙、种辑养伤,其余人出西门。”
韩慎一怔。
“你不留兵?”
“我若留兵,李儒明日便说郑县被我挟持。你自己守住门,郑县立牍才算郑县的牍。”
这话像一把钝刀,反倒让韩慎无法推开。他沉默片刻,拱手道:“郑县若守不住?”
“那就把县尉印先送出去。”
刘策指向县寺后堂。
“印在,郑县还活着;印若被夺,伪榜便会替郑县说话。”
韩慎脸色一变,终于明白李儒最狠的地方。杀几个人只是小事,夺印换榜,才是让一县开口替假诏作证。
张辽带人从东偏门外牵进三匹换马。马鬃下藏着窄竹筒,竹筒内不是牍文,而是空白名格。每过一亭,亭长只需写下时辰、人数、马色和下一站姓名。这样一来,真牍跑到哪里,路上所有见证也跟着长出来。
东汉亭邮不是传说里的飞马神行,而是一套怕人抵赖的旧网。亭有亭长,邮有邮卒,传有传舍,马要换,粮要记,人要落名。快慢只是表,能不能追责才是骨。
刘策要的就是这根骨。
第一队由杜平带郑县书吏走官道。
第二队由赵成带舟户沿水沟抄小路。
第三队最怪,貂蝉亲自把一份空牍交给两个卖药妇人。
每一队出城前,刘策都让韩慎的人当众点名。谁带牍,谁护牍,谁只带口信,连马匹左后蹄缺了半片铁掌都写清楚。旁人看着繁琐,荀攸却微微点头。乱世里最怕的不是慢,而是事后无人能说清慢在哪里、断在哪里、谁伸手截在哪里。只要这些名字跟着真牍往前滚,李儒的人每杀一个送牍者,便要多背一条可追的血线。
张辽皱眉:“妇人走得慢。”
“所以没人会第一个搜她们。”貂蝉道,“她们不送牍,只送一句话。”
“什么话?”
“问华阴书吏,敢不敢验自己明日的田契。”
张辽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三队同时出城。
刘策最后离开县寺时,黑衣文士忽然在阶下抬头。
“真牍跑不过假榜。”
刘策停步。
黑衣文士笑得嘴角开裂:“你们以为李文优要骗天下?错了。他只要天下先乱一夜。华阴闭门,潼关换钥,弘农断邮。等你们一县一县验过去,洛阳那边该死的人早就死了。”
刘策没有回骂。
他只问韩慎:“此人供词,记了吗?”
小吏手一抖,立刻补上。
黑衣文士的笑僵住。
他说出来,本想扰乱军心;落到牍上,却成了李儒谋乱的又一条旁证。
貂蝉又让小吏在供词旁留出半寸空白。
“以后每到一县,若遇同样话术,就添在这里。”
一份供词若只在郑县结束,只能算一案;若一路添到华阴、潼关、弘农,便会变成一条线。李儒最擅把各县切开,一个一个吓服,那他们便反过来,把各县受过的吓连成一串。
【敌方意图部分暴露。】
【新增节点:华阴闭门、潼关换钥、弘农断邮。】
【限时局势开启:西路文书竞速。】
西门外,张辽已经上马。
刘策刚踏出城门,南沟方向便有一名舟户飞奔而来,腿上全是泥。
“主公,华阴方向有火!”
“哪一处?”
“不是亭邮,也不是民居。”
舟户咽了口唾沫。
“像是县仓顶上烧起来的。”
荀攸坐在车上,脸色瞬间变了。
“烧仓不是为了毁粮。”
他一字一顿。
“是为了先烧名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