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急促的喘息声回荡着。
鞋底踩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响。
苍蓝色的光从头顶那轮巨大的月盘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大地都照在一层薄薄的银蓝里。
远处没有山，没有树，只有无边无际的花，奶白，浅蓝，淡紫，高高低低地铺到天边，把地面裹得严严实实。
一辆小木车在花海间的小路上慢吞吞地往前挪。
木轮子碾过落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时不时被纠结的草根绊一下，车身就跟着“嘎吱”一声。
推车的人穿着一身白紫相间的礼服，后背露了一大片，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两条渐变紫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双马尾，从肩头垂下，尾端坠着两枚大得夸张的紫色蝴蝶饰物，随着她推车的动作轻轻摇晃。
腰后那个巨大的紫色蝴蝶结也一颤一颤的，和发尾的蝴蝶互相应和。
推车爬上一段长坡，少女的腰微微弯下，手套下的指尖攥着木把手，推得不算吃力，但也绝不轻松。
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黏在颈侧细薄的汗意上，她也没有余裕去撩。
小腿在白色高筒靴里使着劲，鞋跟压进柔软的土里，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印记。
“呼……”
少女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倒映着远处的河面。
冥河到了。
说是河，其实更像一片海。
灰蓝的水面从脚下一直铺到天的尽头，望不见对岸，也望不见任何一座岛。
水面几乎没有波澜，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偶尔被看不见的力量撩开一角，露出下面暗沉沉的水色。
少女把车停住。
木轮的“咕噜”声一下子消失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
她直起身，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蹭了一下下巴尖，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面半透明的淡紫色光屏在她面前无声地展开。
【冥界轮回系统】
【主线任务：冥河接引】
【状态：系统激活中，运转正常】
【魂力存量：约等于没有】
【繁荣度：极低】
【状态：运行中】
【当前任务：接引第一位亡魂】
【接引目标：未知】
【设备状态：待启动】
【建议：请尽快启动锁魂装置，目标即将抵达冥河表层】
少女盯着面板看了几秒，目光最后落在“未知”那两个字上，嘴角抽了一下。
“未知。”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面板上的字纹丝不动。
系统没有回应，它只在需要的时候说话，不需要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浮在那儿。
少女叹了口气。
她早就习惯了。
走到小推车侧面，抬手拧开一个银灰色的小阀门，又按下嵌在车身中央的一枚圆形按钮。
金属部件发出一阵“嗡嗡”声，车尾那台像机械爪一样的装置缓缓升起，两根弧形夹臂向两侧展开，关节处闪过几缕淡蓝色的光丝，接着整台装置开始缓慢转向河面。
这套东西她不知道操作过多少遍了。
练习，演示，空载启动，模拟抓取，一遍又一遍，在系统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底下，把所有流程都磨成了本能。
最开始还会手忙脚乱，被自己的裙摆绊得踉跄，被机械臂突然弹开的声音吓一跳，把抓取力度调到最大，结果把试练用的假灵魂捏得粉碎。
最后把操作手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看手册了。
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按钮在什么位置，哪个杆要压多深，哪个警告音代表卡扣没对正。
少女微微叹了一口气，细长的眉一点点舒展开，像早就认了命。
是的，她穿越了，还变成了遐蝶。
只不过变成了多久，她自己也没个数。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系统面板上也不显示时间。
头顶那轮月亮永远挂在那儿，影子躺在脚边。
最开始那阵子，遐蝶还挺高兴的。
变成最喜欢的角色，长成遐蝶这样一张脸，站在冥河边上看倒影，她甚至看愣了。
镜子一样的水面映出一张精致到不太真实的面孔，精灵似的尖耳朵从发间露出来，紫罗兰般的眼睛显得十分温柔，怎么看怎么好看。
那会儿她还能为这种事开心一整天，在河边来回走，看自己的倒影，甩甩发尾，让紫色蝴蝶饰物跟着晃来晃去，心里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羞耻。
后来就没了。
好看归好看，天天看，看久了也就那样。
何况这个地方除了她，就只有花，水，雾，月，和偶尔从系统面板里蹦出来的提示音。
随后她就慢慢意识到不对劲。
这里像翁法罗斯，又不是翁法罗斯。
像冥界，又比冥界空太多。
没有死龙，甚至连一个会说话的鬼影子都见不着。
系统给她的能力，除了那几样说不上好用的被动，全是锁死的。
她试过感应死亡火种，可脑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花海深处偶尔飘来的一丝凉意，仿佛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叹了口气，少女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后来就不试了。
试了也没用，还容易把自己弄得心里发毛。
“嗡……嗡……”
机械臂的震动声把遐蝶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抬头看去，那两根弧形夹臂已经伸到了河面上方，尖端悬在水面半尺高的位置。
少女走到车头前，把双手重新搭上木把手，右脚不自觉地踩住了轮子边缘，把车身稳住。
她盯着水面，紫眼睛一眨不眨。
薄雾在河面上缓缓流淌，水色灰蓝，深不见底。
看不见任何东西从远处漂来，也听不见任何呼救或呜咽。
“希望是个好说话的。”
遐蝶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实话，她并不清楚一会儿会捞上来个谁。
系统面板上明明白白写着“未知”，那就真的是未知。
做过太多模拟，每次从水里捞上来的都是那团淡白色的假灵魂，没有脸，没有形体，只有人形的轮廓，往车上一放就自己散成光点，系统再弹一句“模拟完成”。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第一位”。
其实挺紧张的。
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嗒。”
一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珠落在河面上，发出轻响，接着水面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少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自己正前方不远处的河面开始鼓起，水皮被下方的东西缓慢顶开，一圈细密的涟漪朝四面荡开，连那些贴水流动的雾都被推得朝外散了一些。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灰蓝色的水面下，一团偏白的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慢慢地向上浮，直到水面被彻底撑破，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露了出来。
少女搭在把手上的十指一下子收紧。
她没吭声，只有呼吸停了一拍。
冥河在那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浮在水面上的人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被几缕薄雾从身侧滑过。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头凌乱的白色短发染上一层浅浅的蓝。
机械臂像是终于等到了目标，两根夹臂轻轻向内合拢，尖端没入水中，分别从那人身体两侧滑下去，稳稳地托住背部和膝弯，然后缓慢抬升。
水珠从夹臂表面簌簌滚落，“滴滴答答”落回河里。
遐蝶看着那人被机械臂从水里捞出来。
上半身先离开水面，水顺着黑色制服的前襟往下淌，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
那制服上衣破了不少地方，好几处裂口边沿翻卷着，沾满暗色的污渍和斑驳的印痕。
等到下身被完全抬出水面，少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裤子在腰腹那个位置齐齐断开，整整齐齐，像被锋利的刃一划而过。
上衣的下摆也被截断，露出的皮肤上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却显出一道浅淡的横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微暗一些。
“嘶……”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抽气。
机械臂缓缓回转，把那人湿淋淋地送上了小推车。
那人仰面躺在车板中央，手臂无力地向两侧摊开，水珠顺着苍白的指节往下掉，砸在木板上。
遐蝶松开把手，走到他面前。
她没靠太近，只是借着月光低头看。
白色短发湿透了，乱七八糟地贴在额角和脸侧，发丝间夹着几缕暗红色的痕迹。
“骗人的吧。”
遐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仔仔细细地看那张脸，心里某个早就死掉的开关“啪”地跳了一下。
牢师！
新宿，宿傩，空间斩，腰斩。
听雨的声音......
还真是他啊！
遐蝶半天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某首曲子。
腰上那道横线太扎眼，明明白白地告诉着她，这人是被腰斩了之后来到这里的。
“真是……令人意外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
出现在这里的人可以有很多，多到她能随便猜上一百个，但她真没想过会是这个。
是那个五条悟。
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最强，现在却像个被水泡过的破布娃娃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破木板上。
“嗡——”
系统面板重新弹了出来，淡紫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第一位亡魂：五条悟】
【状态：残魂灵体，意识沉睡】
【来源世界：已记录】
【灵体完整度：需评估】
【备注：灵体处于力量耗竭状态，请尽快转运至死亡圣殿进行唤醒。】
少女的目光从五条悟脸上移开，落在面板上，又移回去。
她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一会儿，确定那里真的有细微的起伏。
“呼——”
遐蝶吐出一口长气，抬起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然后重新绕回车头，握住木把手，整个人往前压了压，小木车发出“嘎啦”一声，开始慢吞吞地掉头。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少女没有再回头看他。
“五条悟……这次你可以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