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休整,九州全境防务尽数收敛锋芒。
往日街巷往来的巡骑频次骤减,山野密林中的清查甲士尽数回撤。各州县关口不再逐人盘查、不再入户核验,宋军兵马尽数屯驻大营、关寨之内,不扰市井、不查乡宅,一派松弛安稳之态。
明面之上,岳云全力推行安民新政。
一张张告示贴遍州县乡野,废除五藩百年以来的苛捐杂税、私设徭役,战乱荒芜之田尽数免赋三年,孤寡老弱由官府赈济米粮、妥善抚恤。
随军官吏下乡登记户籍、丈量田地,拆分旧藩士族世袭私田,分给无地流民耕种。昔日被藩镇、豪强层层盘剥的百姓,实实在在拿到实惠,民心日渐归宋。
市井愈发繁盛,田野尽数复耕,人人念安、人人盼稳。
唯有潜藏暗处的旧藩余孽,被这刻意的松弛彻底迷惑。
东隅近海渔村,夜色依旧暗沉。
岛津廉端坐灯前,手中捏着连日来各地传回的密报,眼底阴云渐散,多了几分笃定与轻视。
“宋军果然外紧内松。”
他指尖划过纸面,低声冷笑。
“跨海远征,粮草消耗无底,将士久战思归,本就无力长期紧绷设防。如今收敛兵锋、推行软政,看似安民固本,实则是兵力匮乏、底气不足。”
身侧一众旧藩士族、流亡武士纷纷点头,连日紧绷的心神悄然松懈。
这几日,宋军再无入户清查、再无山野搜捕,甚至连街巷巡防都稀疏大半,全然没有初定疆土时的铁血严苛。在他们眼中,大宋驻军已然疲敝,威慑力日渐消磨。
一名黑衣武士跨步上前,沉声请命。
“君上,连日蛰伏,各部收拢的人手、粮草、军械已然齐备。如今宋军防务松弛,正是试探之机。”
“我愿领数十精锐,夜袭海边一处宋军小型粮栈。一来夺取粮草、充实储备,二来试探宋军反应,看其虚实底细!”
屋内众人闻声,尽皆附和。
“稳妥起见,先小试牛刀!”
“若是宋军反应迟缓、无力追剿,便可知其已是外强中干,届时我等再逐步扩大动静,串联各地同时发难!”
岛津廉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权衡利弊。
他深知不可大举妄动,可长久蛰伏终究被动,唯有试探虚实,方能摸清宋军底牌。眼下全域松弛,确实是绝佳的试水时机。
“可以。”
他缓缓颔首,语声冷冽。
“只取粮、不杀人、不张扬。速去速回,得手即退,隐匿行迹,绝不暴露据点与人手。”
“若是遭遇宋军,即刻弃粮撤离,不许恋战、不许纠缠,保全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遵命!”黑衣武士躬身领命。
当夜三更,海风凛冽,乌云遮月。
海边滩涂一处小型转运粮栈,灯火稀疏,仅有十数名宋军士卒值守。此处是近海粮草中转点,规模不大,远离主力大营,正是余孽眼中的薄弱破绽。
数十道黑衣人影借着夜色、礁石、渔村屋舍掩护,贴地潜行,身法轻盈、无声无息,悄然摸至粮栈外围。
带队武士抬手示意,众人瞬间四散占位,分工明确、进退有序,皆是久经战阵的旧藩精锐死士。
外围值守的宋军士卒看似散漫巡走,实则眼神清明、暗藏戒备,一举一动皆是预设章法。
暗处一名黑衣死士刚刚翻过外围低矮木栅,脚尖落地的瞬间,值守士卒骤然止步,目光精准锁定暗处动静。
可士卒并未出声示警、未召唤同伴,只是佯装未见,依旧缓步巡守,看似毫无察觉。
暗处的旧藩武士见状,心中笃定,愈发轻视宋军守备,胆子愈发壮大。
数十人尽数翻入木栅,快速扑向粮垛,利落解开粮袋、背负粮草,全程屏息凝神,意图悄无声息得手撤离。
短短片刻,数十袋粮草尽数背负完毕。
带队武士抬手打出撤退手势,一众黑衣人影即刻转身,循着来路快速潜行撤离,自始至终未遇半点阻拦、未发半点声响。
直至这群黑影彻底隐入渔村夜色,粮栈值守士卒才缓缓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默默取出腰间信炮,抬手升空。
一道微弱的烟火升空,在夜色中悄然炸开,转瞬消散。
这不是求援,是报信。
全程放任、全程不阻、全程隐忍,只为放蛇出洞,追踪巢穴。
夜色深处,三道身着布衣、混在暗处的背嵬细作,悄无声息尾随在黑衣人身后,距离不远不近,牢牢锁定轨迹,不被察觉、绝不跟丢。
临海中军大帐,夜半依旧亮如白昼。
岳云端坐案前,翻阅各地户籍、粮赋清册,神色平静无波。
杨再兴大步入帐,躬身禀报,语气沉稳。
“禀主帅,鱼饵已动。东隅近海粮栈,有旧藩余孽数十人夜窃粮草,我部依令放任撤离,未作阻拦,已然遣细作尾随追踪。”
岳云抬眼,淡淡开口。
“可有伤人、可有张扬?”
“无一伤亡、无一喧哗,只求取粮、悄然退走,极为谨慎隐忍。”杨再兴答道,“可见对方绝非散兵游勇,乃是有组织、有号令、有章法的死士精锐。”
岳云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越是谨慎,根基越深、谋划越大。”
“他们不敢明战、不敢扰民,只求暗中积蓄实力、徐徐布局,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发难,妄图颠覆一统大局。”
“继续跟。”
他沉声下令。
“不急抓捕、不急清剿。今夜只是试水,他们必然还有后手。等着他们串联更多据点、牵动更多旧族势力,待整张暗网彻底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杨再兴肃然领命。
“末将明白!放长线、钓大鱼,不留后患、不留余孽!”
与此同时,近海渔村破宅之内。
连夜袭粮的黑衣武士尽数折返,背负粮草、安然归巢,全员无一伤亡。
众人入宅之后,面露喜色,心底的忌惮尽数消散。
“宋军防务果然虚有其表!”
“近海要道尚且如此松懈,其余州县山野更是不堪一击!”
“今夜安然得手,足证宋军已然疲敝,无力全域设防!”
一众人心气高涨,连日蛰伏的压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膨胀的野心与侥幸。
岛津廉看着满院粮草,脸上终于露出多日来的第一缕笑意,眼中阴翳渐浓。
“好。”
“首试无碍,足以印证我等判断。”
“传令各地潜藏据点,即日起,可适度动作。”
“各乡据点分批窃粮、暗收兵刃、裹挟流民,逐步扩充人手、积蓄力量。不必激进、只求稳步壮大。”
“待到下月海潮大涨、海路闭塞,宋军补给迟滞之时,便是我等全域联动、举事复辟之日!”
号令悄然传出,透过密信暗语,传遍九州山野各处潜藏据点。
原本收敛蛰伏的旧藩暗网,自此开始稳步运转、逐步扩张,暗流层层涌动,悄然侵蚀着九州一统的安稳根基。
无人知晓,这一切尽数落入宋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