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坦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那座钟楼位于城东的最高处,平时只有打更的更夫会在傍晚时分爬上去敲响那口生锈的青铜大钟。
现在是正午。阳光把钟楼的青砖烤得发烫。
一只觅食的麻雀从钟楼顶部的檐角飞过。它的翅膀刚刚掠过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阴影,整个身体突然僵硬,像是一块石头般直挺挺地砸落在青瓦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阴影深处。
凌影整个人几乎与砖缝里的苔藓融为一体。
他身上披着一件能够完美隔绝光线和气息的暗影斗篷。作为古族派来暗中保护薰儿的斗皇强者,他的职责就是像影子一样潜伏。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薰儿通过灵魂契约传来的极其隐秘的预警信号。
小姐遇到麻烦了。
凌影立刻将庞大的灵魂感知力铺散开来,越过大半个乌坦城,直接锁定了萧家演武场上那个穿着黑甲的男人。
斗皇级别的感知力,远不是薰儿那种试探性的秘法可比的。
凌影的感知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高空直罩而下,企图将葛小伦整个人包裹进去,进行全方位的深度扫描。
演武场上。
葛小伦的视网膜上瞬间刷下大片红色的警告字符。
【警报:检测到高频未知能量场覆盖。】
【能量评级:三代神体初期(斗皇级别)。】
【锁定源头坐标:东经114.2,北纬22.5,仰角45度,距离三百二十米。】
【是否启动反制裁协议?】
葛小伦在暗通讯里冷哼了一声。
“这破地方还真是热闹。刚打发了一个导师,又来个偷窥狂。真当老子这不败神体是公园里的雕像,谁想摸都能摸一把?”
他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半分。
“雄芯,给我顺着那道信号查回去。不用客气,给他上点强度。”
【指令接收。】
【微缩力场(初级)反向投射准备......】
【空间曲率折叠开始。】
没有斗气爆发的轰鸣。
没有绚丽的光影效果。
葛小伦依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在他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空气,突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水波纹扭曲。阳光穿过这片区域时,发生了诡异的折射,让葛小伦的身影在这一瞬间变得虚幻起来。
一股看不见的规则力量,顺着凌影探过来的那张感知大网,以光速反向倒灌了回去。
钟楼顶端。
凌影正准备分析反馈回来的数据。
突然,他眼前的空间塌陷了。
那不是斗气造成的物理破坏。而是他所在的那片区域,空间的概念被某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直接揉成了一团废纸。
他探出去的那部分灵魂感知力,被这股力量生生扯断。
凌影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晚了。
一股恐怖的重压直接砸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座万丈高山,毫无征兆地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凌影死死咬住后槽牙。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黑血给咽了回去。
周围维持隐蔽的暗影斗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有些狼狈的身形从阴影中跌落出来,连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钟楼的那口青铜大钟上。
嗡——
一声极其沉闷的钟响在乌坦城上空荡开。
凌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双隐藏在黑布下的眼睛里,写满了骇然。
这绝对不是斗气!
连空间封锁都能无视,直接顺着灵魂轨迹进行反向碾压。这种手段,就算是族长亲自出手,也不过如此吧?
乌坦城这种连个斗王都找不出来的破烂地方,怎么会藏着这种级别的怪物?
凌影的手指扣进大钟表面的铜锈里。
他现在只要一步迈出去,就能赶到萧家。
但他不敢。
刚才那股力量只是给了他一个警告。如果他真的现身,他毫不怀疑那个黑甲男人会在瞬间把这片钟楼连同他自己,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他死了不要紧。
一旦他暴露,不仅保不住小姐,连带古族在加玛帝国布置了这么多年的计划都会被全盘打乱。
“该死......”
凌影重新将身形隐没在暗影中,彻底切断了所有的感知外放。他现在只能祈祷,那个男人对小姐没有恶意。
演武场上。
那声沉闷的钟响传了过来。
大部分人都以为是风吹动了撞木,或者是有什么野鸟撞在了钟上。
但薰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留在凌老身上的那丝灵魂联系,在刚才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波动。那是灵魂受创的征兆。
凌老吃亏了。
而且是在连面都没露的情况下,被人隔空打伤了。
薰儿再看向葛小伦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试探。
剩下的是纯粹的忌惮。
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用秘法探查的时候,对方根本不是没有察觉。人家只是懒得理会她这种小打小闹。但当凌老这种级别的力量介入时,对方立刻就给出了最直接的警告。
“老哥,刚才那钟声怎么回事?大中午的敲什么钟。”
萧炎揉着胳膊,也听到了动静。
“野猫撞的吧。”
葛小伦随手把那把暗合金匕首插回腿侧的装甲缝隙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装甲关节处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乌坦城最近野猫多,晚上睡觉记得关好门窗。省得半夜被挠了,还得打狂犬疫苗。”
葛小伦这句话是看着萧炎说的。
但余光却扫过了旁边坐得笔直的薰儿。
薰儿的手指紧紧绞在裙摆上,骨节处顶着一层薄皮。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敲打。
“行了,这破测验也看完了。回去收拾东西。”
葛小伦拍了拍萧炎的肩膀。
“明天不是要跟那个什么导师出发去迦南学院吗?多带点干粮,路上我可不管饭。”
乌坦城外,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一辆没有挂任何家族或势力徽记的马车正在缓慢前行。
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但车轮却在干燥的泥土路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这说明车厢里的东西,重得惊人。
一阵带着腥风的冷空气刮过官道,掀起了车厢门帘的一角。
车厢里没有坐人。
只有一口通体漆黑、散发着浓烈防腐药水味道的厚重木棺。
木棺的盖子没有钉死。
随着马车的颠簸,棺盖微微错开了一条缝隙。一缕极其阴寒的黑色雾气,顺着那条缝隙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向着乌坦城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