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室的白窗帘被风掀得轻轻晃,午后的阳光滤过布料,落得满室都是柔和的金。
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干燥的草药香。
汤姆·里德尔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床边椅子上的人身上。
西弗勒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像强撑着不肯打盹的鸟,下巴微微垂着,却又总在快要歪下去的瞬间猛地顿一下,硬撑着抬起来。
头发比平时乱了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梢翘了几根,平添了几分狼狈。
下颌冒出了一层浅浅的青灰色胡茬,是他最嫌麻烦的东西,总说“显邋遢”,每天早上都要仔细刮干净。
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谁用墨笔晕过,衬得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没了血色。
眉头还紧紧皱着,打成一个小小的结,像是睡着了也在悬着心,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汤姆就这么躺着,安安静静地看他。
目光从他皱起的眉心,滑到挺直的鼻梁,再落到紧抿的嘴唇上。
他的小西弗。
他的爱人。
两份记忆在脑海里缓缓交融——九岁那年伍氏孤儿院门口,蹲下来和他平视的黑色身影;庄园书房的壁炉边,抱着他低声喊“小西弗”的温热胸膛;七岁那年第一次熬成疥疮药水,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后来无数个深夜,他从身后环住西弗勒斯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
少年的偏执与成年的深情揉在一起。
他昏迷了多久?三天?五天?
看西弗勒斯这副脱了形的样子,怕是没怎么合过眼。
汤姆动了动手指,想碰碰他的脸。
胳膊沉得厉害,魔力还没完全回笼,指尖刚碰到西弗勒斯的袖口,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就这么轻微的一下,西弗勒斯猛地醒了。
他先是懵了两秒,视线还有点涣散,随即猛地聚焦,钉在汤姆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西弗勒斯“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长响。
“你醒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弯腰俯看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悬在半空。
“感觉怎么样?胸口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庞弗雷夫人说魔力震荡可能会留后遗症——”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裹着浓浓的惊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喜、后怕、还有点不敢相信的恍惚。
汤姆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嗓子干,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却带着独属于成年里德尔的、慵懒又温柔的笑意:
“没什么事。”他说,目光沉沉地落在西弗勒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像要把这七年没看够的份都补回来,“辛苦了,我的小西弗。”
几个字,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西弗勒斯猛地僵住。
他看着汤姆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粹的深黑。
虹膜深处晕着一点熟悉的猩红,不明显,却像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那是他的里德尔。
是那个在庄园里抱着他说“小西弗别怕”的人。
是那个穿越时空、和他一起掉进1936年的爱人。
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死死盯着汤姆,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把憋了好几年的情绪都喘出来。
汤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他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可胳膊软乎乎的没力气,抬到一半就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西弗勒斯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掌心,带着点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把汤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侧脸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
“你终于醒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住的哽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汤姆笑了笑,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指腹擦过眼下的青黑,“以为我醒不过来?傻不傻。”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西弗勒斯的颧骨,语气沉了沉:“我都知道。这些年,我的意识一点点回到这具身体里,像睡醒一样,慢慢醒。小时候孤儿院的事,伦敦小楼的事,霍格沃茨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昨天那道能量撞过来的时候,所有东西突然就融合起来了。”
西弗勒斯蹲下来,蹲在床边,手还牢牢握着他的手,像怕一松人就没了。
“你吓死我了。”他低声说,额头抵着床沿,“那天你倒下去,我以为……又要失去你一次。”
“不会。”汤姆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再也不会了。”
西弗勒斯沉默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抬起头,眼角还红着,瞪他的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说起来,我还没跟你算账。小时候挺能啊?给我下药,把我关塔楼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他顿了顿,找了个精准的词:“这么有病。”
汤姆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却格外好听,震得西弗勒斯的手心都微微发麻。
“那不然怎么办?”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自己的人,当然要攥在手里。先下手为强,总比眼睁睁看着你跑回未来强。”
“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气息扫过西弗勒斯的耳尖,“你不也没反抗吗?我的小西弗什么时候这么乖了?明知道粥里有东西,还一口一口喝干净。”
西弗勒斯的耳朵尖“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他别开脸,嘴硬:“我那是怕你疯起来没完。真要反抗,你以为你那点弱化剂能困住我?十个你都不够。”
“是是是,”汤姆顺着他的毛捋,笑意漫到眼底。
“我们西弗最厉害了。是心甘情愿留下来陪我的,对不对?”
西弗勒斯没说话,却也没抽回手。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握着汤姆的手,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其实……”过了会儿,西弗勒斯轻声说,“刚来的时候,我天天找回去的路。翻遍了禁书区所有时间魔法的书,都没用。后来……后来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一点长到比我还高,就觉得,回不去也没关系。”
“就是有点对不起那个时代的阿布,还有卢修斯他们。”
他抬眼看汤姆,眼底带着点戏谑,“我们失踪,他们估计得懵好久。”
——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学生们下课的喧闹声。二人走出校医室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
石廊里没什么人,学生都在上课。墙壁上的画像打着瞌睡,盔甲立在两边一动不动。
汤姆走得很慢,手插在袍子里,目光扫过熟悉的走廊、楼梯、彩色玻璃窗。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纹路,都是陌生和熟悉。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被走廊的回声烘得有点沉,“当年我在这儿上学的时候,也天天在这条走廊晃。满脑子都是权力,都是纯血荣耀。创建了骑士团,收拢了一帮人,打下了食死徒的底子。”
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那时候觉得,只有力量才是真的。什么感情,什么陪伴,都是软肋。现在想想,蠢得可以。”
西弗勒斯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
他见过少年时期的里德尔——伪装,偏执,浑身都是壁垒,把所有人都推开,唯独对他留着一扇门。
“都过去了。”西弗勒斯说。
“嗯。”汤姆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都过去了。现在有你就够了。”
他们拐过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半月形眼镜后面的浅蓝色眼睛,先落在西弗勒斯身上,顿了顿,又移到汤姆脸上,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他周身的气场、他眼底那抹若隐若现的猩红。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胡子尖微微动了动,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显然是特意来的。自上次在魔药地窖不欢而散后,邓布利多查了更多东西——西弗勒斯的身份来路不明,汤姆·里德尔近期魔力波动异常,甚至超出了六年级学生该有的上限。
尤其是那天地窖里的魔力震荡,那股精纯又霸道的黑魔法气息,根本不是一个在校生该有的。
“里德尔先生。”邓布利多先开口,声音低沉,像裹了铅,“几日不见,你的变化,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汤姆挑了挑眉,停住脚步。
“教授说笑了。学生能有什么变化?”他语气闲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那是久经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还是说,教授看我从来都带着滤镜?”
邓布利多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却没直接质问,只是淡淡道:“普林斯先生来自另一个时间,我知道。我只是好奇,里德尔先生,你又是哪一个?”
他点破了西弗勒斯的来历,也试探着汤姆的状态。
他不信眼前这个少年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在校生——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有野心,有嘲讽,还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释然,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
汤姆笑了。笑声低低的,在空廊里荡开,带着点凉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教授果然还是老样子。”他看着邓布利多,目光里掠过很多东西——九岁那年孤儿院门口的审视,霍格沃茨走廊里的防备,最后决战时魔杖射出的绿光,还有这个人临死前那句“Always”。
当年他恨过这个人。
恨他处处设局,恨他把自己当成棋子,恨他用一个男孩的性命当赌注,亲手把自己推向灭亡。
可此刻站在1943年的霍格沃茨走廊里,再看着这个还年轻、还没蓄起长长的白胡子的邓布利多,那些恨意忽然就淡了。
“你防了我半辈子。”汤姆慢悠悠地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从伍氏孤儿院第一次见我,你就防着我。怕我变成黑魔王,怕我毁了你的霍格沃茨,怕我打破你守护的一切。处处给我设绊,处处盯着我,到最后,也算如你所愿。”
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邓布利多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汤姆会说这些话。他心里的震惊翻涌上来,浅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几分错愕:“你……”
“我是谁,不重要。”汤姆打断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揽住西弗勒斯的肩膀,动作自然又笃定,“重要的是,我不会走你眼里那条路。你的霍格沃茨,你的魔法界,都好好的。我们不会打扰这个时代。”
“汤姆。”西弗勒斯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汤姆会和邓布利多针锋相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邓布利多看着他们。看着汤姆揽着西弗勒斯肩膀的手,看着汤姆眼底那抹不再是纯粹疯狂的猩红——那里面有温柔,有珍惜,还有对身边人毫不掩饰的偏爱。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汤姆动了。
他低头,伸手扣住西弗勒斯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西弗勒斯的眼睛猛地睁大,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在霍格沃茨的主走廊里,在邓布利多面前,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凑过来。
“你……”西弗勒斯刚吐出一个字,嘴唇就被覆住了。
汤姆的嘴唇很软,带着点草药的苦味,还有点久违的熟悉温度。温柔却强势地碾过他的唇,带着点宣告主权似的用力,又带着点失而复得的珍重。西弗勒斯下意识想推,可腰上的手收得很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邓布利多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胡子都差点翘起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对峙,斗法,甚至撕破脸。可他万万没想到,汤姆·里德尔会当着他的面,吻西弗勒斯·普林斯。
那个素来清冷、孤僻、毒舌的魔药教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身体僵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推开。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两人之间炸开,温柔却强势地裹住了他们的身影。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抓紧了汤姆的衣襟,汤姆把他抱得更紧,低头加深了那个吻。
白光越来越亮,吞没了两人的轮廓。最后映入邓布利多眼帘的,是汤姆揽着西弗勒斯的腰,低头深深吻着他的样子。
还有汤姆抬眼看向他时,那抹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释然的猩红眼眸。
下一秒,白光散尽。
走廊里空空如也。风卷着窗帘轻轻晃,阳光依旧洒在石地上,拉出两道淡淡的影子,又慢慢淡去。仿佛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久久没动。他推了推滑下来的半月形眼镜,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他低声说,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命运这东西,捉摸不透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学生们下课的喧闹声。一个时代的轨迹,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轻轻转了个弯。
而跨越五十年的爱恋,终于顺着时光的洪流,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