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没有开回沃金厄姆酒店，也没有去里德尔庄园。
西弗勒斯在后排睡得昏沉，头靠在汤姆肩膀上，呼吸灼热而紊乱。
汤姆问了三遍地址，他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街区的名字，声音黏在喉咙里，听不真切。司机循着方向开到老城区，在一栋灰扑扑的维多利亚式老楼前停下。
这里离牛津主校区三公里，是出了名的贫民区。墙皮剥落，路灯昏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旧地毯的酸腐气。
汤姆抱着西弗勒斯下车的时候，眉头就没松开过。
小屋最里面那间。钥匙在西弗勒斯风衣口袋里，汤姆摸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串磨得发亮的旧钥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优惠券。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五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靠近地面的透气窗，透进一点惨白的路灯光。一张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箱书和实验资料。
空气里混着旧书的霉味、速溶咖啡的苦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试剂清苦。
唯一的电器是书桌上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实验数据的界面上。
汤姆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他见过贫民窟，见过比这更破败的地方。可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西弗勒斯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莫名地堵了一下。
这个人，在实验室里永远脊背挺直，眼神锋利，毒舌得能把人噎死，谁能想到他回到家，是这样一间阴冷潮湿、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的屋子。
他没多说什么，抱着人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单人床上。
西弗勒斯陷在薄薄的床垫里，眉头蹙得紧紧的，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像是很难受。汤姆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
果然发烧了。
连日熬夜，再加上今晚灌了那么多白酒...
汤姆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开始在这间小屋子里翻找。水壶是有的，在墙角的小电磁炉上，里面还剩半壶凉水。毛巾有一条，挂在门后，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退烧药……他翻遍了书桌抽屉，只找到一盒过期的感冒药，还有几片止疼片。
汤姆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拿出手机，给阿布发了条消息，让他送退烧药和清淡的粥过来。发完消息，他拎起水壶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接水，烧上，然后回来，把毛巾用冷水浸透，拧到半干，叠成方块，轻轻敷在西弗勒斯的额头上。
动作很生涩。
汤姆·里德尔这辈子没照顾过任何人。小时候在孤儿院，他连自己都懒得照顾，更别说给别人敷毛巾、喂药。后来就算受伤了，有医生，有保镖，轮不到他动手。
可现在，他蹲在这张窄小的单人床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毛巾的角度，生怕弄醒了床上的人。
西弗勒斯烧得很厉害。
脸颊通红，嘴唇却干得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睡得很不安稳，身体时不时地颤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结，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汤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椅子比他的身形小了一圈，坐得有些局促。他就这么守着，每隔十几分钟，就伸手试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换一次毛巾。
凌晨一点多，阿布亲自把东西送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这间逼仄潮湿的屋子，再看看坐在床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的老板，阿布拉克萨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他跟了汤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板这副样子。
“放那儿。”汤姆头也没抬，指了指书桌。
阿布拉克萨斯把保温粥桶和药放在桌上，低声说：“老板，退烧药是私人医生配的，副作用小。粥是小米粥，温的。需要我留下来帮忙吗？”
“不用。”
阿布拉克萨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被老板小心翼翼地掖好了被角。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位斯内普先生，以后绝对不能得罪。
汤姆倒了杯温水，拿出退烧药，轻轻拍了拍西弗勒斯的脸颊：“醒醒，吃药。”
西弗勒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焦距对了半天，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你怎么还在？”
“吃药。”汤姆没回答他的问题，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人扶起来一点。
西弗勒斯皱着眉，偏过头想躲开：“不吃……没事……”
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还嘴硬说没事。
汤姆的耐心向来有限，可对着他，却硬是压下了脾气。他把药片塞进自己嘴里，含了一口水，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最笨的办法，捏住西弗勒斯的下巴，把药片和水一起渡了过去。
西弗勒斯猛地睁大眼睛。
可他烧得浑身发软，根本推不开。温水混着药片的苦味滑进喉咙，他被迫咽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脸颊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气的。
“你……”他瞪着汤姆，眼神却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恶不恶心……”
“比你烧傻了强。”汤姆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角，又打开保温粥桶，舀了一勺小米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喝点粥，空腹吃药伤胃。”
西弗勒斯别过脸，不肯张嘴。
他现在脑子昏沉，可还没糊涂到忘记眼前这个人是谁。
汤姆·里德尔，危险，强势，深不可测。他不该让他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更不该让他喂药喂粥。
可身体实在是没力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我自己来……”他哑着嗓子说，伸手想去接勺子，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粥打翻。
汤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乱动。“别逞强。”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就几口，喝完让你睡。”
西弗勒斯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慢吞吞地转回头，张开嘴，就着汤姆的手，一口一口地把小半碗粥喝了下去。
粥很清淡，熬得软糯，温温的滑进胃里，舒服了不少。
喝完粥，汤姆又给他换了条凉毛巾，重新敷在额头上。西弗勒斯的眼皮越来越沉，药效开始发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走，还坐在床边，呼吸平稳而低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烧得难受，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本能地往凉的地方蹭，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抓住了一只微凉的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微凉。
西弗勒斯像抓住了救命的冰块，紧紧攥住不撒手，还把脸凑过去，蹭着对方的手腕，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只能隐约辨出几个音节，像是在说“凉……”，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汤姆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尖因为常年做实验而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
此刻却紧紧地、依赖地攥着他的手腕，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没有抽回手。就这么任由他攥着，任由他把滚烫的脸贴在自己的手腕上，蹭来蹭去，像只找凉的猫。
汤姆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温度好像降了一点，没刚才那么烫了。他的指尖顺着额发滑下去，拂开他汗湿的碎发，动作轻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凌晨三点，门铃响了。
汤姆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腕从西弗勒斯手里抽出来，对方攥得很紧，他费了点劲儿才抽出来，还顺手把枕头塞过去让他抱着。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贝拉·莱斯特兰奇。
她穿着一身黑色皮衣，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是一贯的狠厉。可看见汤姆的时候，立刻收敛了所有戾气，微微躬身：“老板。”
“进来。”汤姆侧身让她进来，压低声音，“轻点，他睡了。”
贝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跟着老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压低了声音，怕吵到谁。她顺着汤姆的目光看向床上，看见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侧脸的消瘦身影，眼神微微一变。
就是这个人？
酒吧里那个被下药的穷学生？老板居然把人带回了这种地方，还亲自守了半夜？
贝拉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她走到床边，打开医疗箱，拿出体温计和听诊器，动作放得极轻。
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又看了看瞳孔，才转过身，对着汤姆低声汇报：“老板，斯内普先生是疲劳过度加上酒精引发的高烧，肺部有点轻微感染，不严重。我带了强效抗生素和退烧针，打一针，再吃两天药就没事了。”
“打。”汤姆言简意赅。
贝拉拿出注射器，配好药，走到床边。她刚想撩开西弗勒斯的袖子，对方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带着点警惕和茫然。
“别怕，斯内普先生。”贝拉的声音放得异常柔和，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我是老板的人，来给您打针，打完就不难受了。”
斯内普先生。
这个称呼从贝拉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新鲜。她贝拉·莱斯特兰奇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可眼前这位，明摆着是老板在意的人，她不敢不敬。
西弗勒斯烧得脑子不清醒，听见“斯内普先生”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他模糊地看向站在旁边的汤姆，又看了看这个眼神凌厉、却对他毕恭毕敬的女人，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针头就扎进了手臂，轻微的刺痛过后，是一阵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他哼了一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贝拉打完针，收拾好医疗箱，又从箱子里拿出几盒药，放在书桌上，一一标注好用法用量。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汤姆身边，低声说：“老板，药都在桌上了，按时吃就行。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汤姆点点头。
贝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汤姆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西弗勒斯的手又摸索着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这一次，汤姆没有犹豫，反握住了他的手，任由他攥着。
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期间换了三次毛巾，量了两次体温，到后半夜的时候，烧终于退了下去。西弗勒斯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了，只是手依旧紧紧攥着汤姆的手指，没松开。
清晨的光从透气窗里透进来，惨白的，带着点灰蒙蒙的亮。
西弗勒斯是被热醒的。
是……身边有个热源，紧紧贴着他，呼吸一下一下地扫在他的发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先看到的是一片黑色的衬衫面料，然后是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上，是汤姆·里德尔的下巴。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躺在汤姆·里德尔的怀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汤姆从椅子上挪到了床上，这张单人床小得可怜，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
他的头枕在汤姆的胳膊上，一只手还攥着对方的衬衫前襟，腿甚至搭在了对方的腿上。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西弗勒斯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比昨晚发烧还烫。
他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床上，动都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居然在汤姆·里德尔怀里睡了一夜？
他想推开他，想立刻跳下床，想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远远的。可身体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汤姆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含糊地哼了一声，还没醒。
西弗勒斯瞬间僵住，不敢再动了。
他就这么维持着姿势，僵硬地躺在汤姆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沉稳的心跳，还有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这个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安心的温度。
他应该推开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
可手指攥着对方的衬衫，却怎么也松不开。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
别扭，害羞，却又……贪恋。
西弗勒斯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有没有出息？不过是照顾了你一夜，你就...这个人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可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
就这么又躺了十几分钟，汤姆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睡眠一向很浅，醒来的瞬间眼神还有点迷离，低头看见怀里睁着眼睛、浑身僵硬的西弗勒斯，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微勾了勾。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磁性，“烧退了吗？”
西弗勒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头一阵眩晕，差点摔倒，被汤姆伸手扶了一把。
“我没事。”他甩开汤姆的手，声音还有点沙哑，却硬邦邦的，“多谢里德尔先生照顾，我已经好了，您可以走了。”
他背对着汤姆，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红得，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
汤姆没动。
他靠在床头，看着西弗勒斯僵硬的背影，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明明慌乱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着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他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西弗勒斯内敛，骄傲，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逼得太紧，只会让他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尖刺。
“药在桌上，按时吃。”汤姆掀开被子下床，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声音平淡，“粥在保温桶里，热一下再喝。别刚退烧就去实验室。”
他交代了几句，然后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咔哒”一声合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维持着背对着门的姿势，过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
床上还留着汤姆躺过的痕迹，被子皱巴巴的，枕头上有一根黑色的短发。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没有完全散去。
他松了口气。
真的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之后，心里又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他走到书桌边，看着那几盒标注好用法用量的药，还有那个保温粥桶。桶还是温的，打开来，里面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西弗勒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还是温的。
从那天起，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西弗勒斯依旧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跑数据，做实验，写论文。埃文斯自从酒局之后，对他的态度微妙了很多，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拿捏，却也没给他好脸色，只是暗地里收敛了不少。
汤姆依旧会来实验室。
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强势，来了就坐在旁边看他做实验，偶尔问几句数据。
不同的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步步紧逼，不再说那些让西弗勒斯心慌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有时候带杯咖啡，有时候带份晚餐。
而西弗勒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全部拒绝。
不忙的时候，他会接过那杯咖啡，淡淡说一句“谢谢”。到了饭点，汤姆说“去吃饭”，他犹豫一下，也会跟着去。
有时候实验结束得早，两人会沿着查韦尔河边走一走，不怎么说话，就这么并肩走着，晚风拂过，带着水草的清腥气，淡淡的，却很温馨。
西弗勒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那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