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克萨斯告辞的脚步在书房门口微微一顿。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窗边——里德尔站在西弗勒斯身后,近得几乎贴上对方的脊背,微微低头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拂过少年耳侧的黑发,姿态亲昵得不像一个主人对待下属。
西弗勒斯脊背挺直,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淡红,佯装镇定地望着窗外的雪,搭在窗台上的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而里德尔——阿布拉克萨斯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在他那位运筹帷幄、冷厉如刀的主人脸上,看到这种眼神。
猩红的眼眸里褪去了惯有的锋芒,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耳廓上,眼底的笑意不浓,却暖得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藏在灰烬底下,不灼人,却烫得持久。
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覆上西弗勒斯搭在窗台上的手背,指节轻轻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拢进掌心。
西弗勒斯僵了一瞬,没有挣开。他甚至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堪堪抵上里德尔的胸膛,又立刻意识到不对似的重新站直,下巴抬了抬,语气刻意冷淡:“我只是提个醒,用不着靠这么近说话。”
“嗯。”里德尔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笑意,却没有半分退后的意思。
他反而低下头,嘴唇几乎擦过西弗勒斯的发顶,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外的雪,“手这么凉,该加件衣服。”
西弗勒斯猛地转过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刻薄话,可对上里德尔近在咫尺的那双猩红眼眸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到嘴边的毒液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新把脸转向窗外,耳尖的红已经从淡粉变成了深绯,渗到了颈侧。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可那只被拢住的手,指尖却在里德尔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像猫探出爪子碰了碰,又飞快地缩回去。
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里德尔眼底的笑意便骤然深了几寸,指节收紧,将那只手彻底包裹住,拇指在西弗勒斯的指骨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阿布拉克萨斯收回了视线。
他的脚步重新迈出去,动作比方才更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书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壁炉的火光,也隔绝了窗边那一对旁若无人的身影。
走廊里很静,脚下的波斯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
阿布拉克萨斯走了几步,才慢慢抬起手,修长的食指抵上自己的眉骨,指尖压了压,像是要确认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并非错觉。铂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过肩侧,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马尔福家的家主,在魔法界和麻瓜界的名利场里沉浮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心算计没见过。
女人递过来的暧昧眼神、政客话里藏刀的弦外之音、商贾谈判桌上一个微小的肢体破绽——他只需扫一眼就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方才窗边那一幕,他看了不到十秒,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首先,那种距离绝不是一个主人和下属之间该有的。其次,西弗勒斯耳尖泛红、身体僵硬却并未真正抗拒的姿态,说明这绝不是第一次,而是某种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甚至已经形成了默契的亲密。
再者——也是最让他震惊的——里德尔的表情。那种温柔的、近乎纵容的笑意,阿布拉克萨斯跟在他身边将近二十年,从霍格沃茨的学长学弟时期一直到如今以主人相称,一次都没有见过。
不,不是没有见过。是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他的主人——他的学弟,他追随了近二十年的那个人——对待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姿态:礼貌的疏离、精准的掌控、必要时可以伪装出温和的表象,但眼底始终是冷漠的。
阿布拉克萨斯太熟悉那种冷了。他曾觉得这是上位者的必备素质,是成就大业者与生俱来的孤绝。他以为里德尔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放下这种孤绝。
可方才那个眼神.....
阿布拉克萨斯放下抵在眉骨上的手指,指尖转而揉上太阳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直。他加快脚步穿过长廊,拐进通往客房的侧翼,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铂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半遮住他的眉眼。阿布拉克萨斯盯着走廊穹顶上繁复的浮雕花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
什么时候的事?他上一次来庄园汇报工作是在三个月前,那时西弗勒斯刚从霍格沃茨回来过暑假,两个人之间举止正常,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身体距离维持在一臂以外。
再往前追溯——去年圣诞,似乎也没有任何端倪。西弗勒斯大部分时间泡在魔药实验室里,里德尔则在外面处理产业扩张的事,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是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还是更早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只是藏得太深,连他都没察觉?
阿布拉克萨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浅灰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惊诧,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十八岁从霍格沃茨毕业,正式向里德尔宣誓效忠。那时候里德尔刚满十七岁,就已经展露出了旁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和手腕。
他效忠他,自然有利益和权势的考量,但更多的,是少年时代便结下的交情与发自内心的认可。他看着他一步步将食死徒从一个松散的组织打造成足以撼动魔法界的铁腕力量,看着他运筹帷幄把产业铺进麻瓜界,看着他操控人心、铲除异己,手段凌厉狠辣,从未有过半分犹疑。
也看着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对一整桌的文件和羊皮卷,背影孤峭得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下属、棋子、工具,没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身侧。不是没有女人试图靠近——魔法界里不知多少贵族小姐对这位年轻英俊、权势滔天的黑魔王暗送秋波,甚至有大胆的直接托了人来探口风。里德尔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统统拒之门外,态度冷淡得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
阿布拉克萨斯甚至一度认为,自己这位主人大概是真的不需要任何人。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野心太大,无意于情爱;也许是防备心太重,不愿对任何人敞开;又或者,他天生就不具备这方面的需求,像一柄铸成兵器的利刃,生来便只为成就大业。
可他漏算了一种可能。
西弗勒斯·普林斯。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提及时,西弗勒斯才九岁。
阿布拉克萨斯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被里德尔召唤至里德尔庄园,看见了他的主人从蜘蛛尾巷回来的人,养在庄园里,管吃管住管读书,亲自教导魔法,手把手地教,从咒语到魔药,倾注的心血比教导任何一个食死徒都要多。
彼时阿布拉克萨斯以为,那是黑魔王为自己培养一把最趁手的刀。
一把从小养起、绝对忠诚、天赋卓绝的刀。西弗勒斯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栽培,十一岁入读霍格沃茨时魔药水平已堪比高等巫师,这些年在他们的产业改革中改良了十几种药方,创造的利润数以百万计。
可方才窗边那一幕,撕开了表象。那不是主人看一把刀的眼神。那是——阿布拉克萨斯斟酌了半天措辞,最终在脑海里落定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与黑魔王关联在一起的词——珍视。
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又带着几分餍足的珍视。像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西弗勒斯呢?那孩子面冷,嘴毒,警惕心重,对任何人都竖起一层无形的屏障。
可他方才那个微小的动作——指尖在里德尔掌心里轻轻蹭的那一下——阿布拉克萨斯看得真切。
那不是一个下属对主人的顺从,而是一个少年对伴侣的依恋,藏在别扭和嘴硬底下,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在那双发红的耳尖和不由自主的靠近里,全都暴露无遗。
两情相悦。
阿布拉克萨斯在心里把这个结论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最后嘴角弯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
主人可终于是要铁树开花了。
他在心里暗暗地想,说不上是欣慰多些还是感慨多些。跟了二十多年,从学长到挚友再到效忠,他见过里德尔所有的样子——意气风发的、冷酷无情的、深谋远虑的、独断专行的——唯独没见过他动情。
他一度觉得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可问题是——阿布拉克萨斯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西弗勒斯才十五岁。
十五岁。还在霍格沃茨读五年级,还得应付o.w.L.s考试,还算是个孩子。就算那孩子心智成熟得远超同龄人,十五岁也终究是十五岁。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更早……
阿布拉克萨斯在心里骂了一句。
主人,您这可真是有点不做人了。
不是谴责——马尔福家的字典里从来不包括“道德审判”这个词,他自己手里沾过的脏事比这过分的大有人在。
他只是觉得,以里德尔的性情,能在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身上动心,这事本身就荒诞得令人发笑。
可仔细一想,又不那么意外。那个人防备了全世界,唯独对从自己羽翼下孵出来的这一只,卸下了所有铠甲。
信任和感情,对他而言大概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才值得交付真心。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阿布拉克萨斯垂下眼,指尖掸了掸丝绒正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直起身子。他整理好表情,将方才所有的惊诧和感慨一点一点收敛回浅灰色的眼瞳深处,重新戴上那副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社交面具。
他是马尔福家的家主,是黑魔王手里最锋利的软刀子,就算知道了天大的秘密,脸上也不该流露出分毫。
但他没有完全克制住唇角的弧度。
也好。他在心里轻轻地说,语气像是祝福,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人能站在他身边了。这些年他一个人撑着一切,说是无坚不摧,可谁又知道那柄插在雪地里的剑,寒气究竟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西弗勒斯那孩子——阿布拉克萨斯在心里给这个称呼打了个转,随即改了措辞——西弗勒斯。
他不再是个孩子了,至少从今天起,在他眼里不再是。他看向壁灯光晕映照下自己的影子,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出一口气:“可别辜负他。”
也不知这句“他”,指的是谁。
走廊尽头传来家养小精灵米皮细碎的脚步声,阿布拉克萨斯重新迈开步伐,身姿挺拔如白蜡树,浅灰色的眼眸温润含笑,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
他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微微一顿。
方才在书房里,他夸西弗勒斯手艺好,说对方改良的药膏在伦敦上流圈子传疯了。
西弗勒斯回了句“分内之事”。里德尔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表情淡淡的。
现在回想起来——阿布拉克萨斯终于捕捉到了当时一闪而过的异样感——里德尔那个表情,明明是在听旁人夸自己的伴侣,心里受用得很,却偏要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嘴角没翘,眼睛没弯,可周身的气场分明是舒展的,是愉悦的,是一种隐晦的、独属于胜利者的满足感。
像一条盘踞在宝石堆上的巨蟒,用尾巴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最亮的那一颗,不炫耀,却也从不放手。
阿布拉克萨斯无声地笑了。
他加快脚步,准备去安排克莱登庄园的布置细节,顺带给卢修斯写封信。儿子那边也要提点几句,虽然不能明说,但至少让卢修斯多照应着西弗勒斯些。
防止有些青春期躁动的小姑娘办了坏事。
那他们这位占有欲那么强终于铁树开花的黑魔王,没准真的要炸了霍格沃茨了...
而且他也想八卦一下,他们食死徒的伟大之主如何谈恋爱...
真是想象不能啊。
要是被发现的话...
没关系,卢修斯在学校,主人应该不会让马尔福家族绝后的:)
他心里盘算着各种安排,脚步稳健地穿过庄园长廊。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庄园笼在一片静谧的白里。
阿布拉克萨斯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方才离开时瞥见的那一幕——里德尔把西弗勒斯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窗玻璃,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剪影。
挺好的。他收回视线,浅灰色的眼眸里终于浮上一丝真切的暖意。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那个人在黑暗里走得太远,忘了回头。
身后书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紧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却莫名地合拍,像走了许多年。
阿布拉克萨斯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