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的入口,立着两根枯骨雕成的大柱子,柱子上挂满褪了色的兽皮旗。
黄潇潇在谷口一块平整的石头旁停下,褪下修罗止戈裙,从衣橱里取出那条万妖俯首裙。
墨绿的料子,裙摆上绣着一圈百兽纹。细看,是一只只伏首跪地的兽——狼、虎、蛇、鹰,姿态各异,却都低着头,像在朝拜。抖开时,那百兽纹忽然活了,顺着裙摆走了一圈,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
谷口那股冲天的妖气,像碰见了天敌,“噌”地缩回谷里去了。
她套上,系好腰带,对着枯骨柱上映出的影子照了照。影子里的人墨绿裙裾垂地,眉眼淡淡,身后仿佛站着一整座山林。她活动了两下脖子,觉得底气一下子足了——像前世换了套最贵的正装去谈判,连说话都敢大声了。
楚尘跟在她身后,脸色发白:“恩人,前面就是万妖谷了。里头的妖族,个个上古凶兽,凶残无比。我们……要绕过去吗?”
“绕?”黄潇潇眨眼,“为什么要绕?”
“……那可是万妖谷啊。”
“我知道。”黄潇潇说,“我就去看看,它们凶成什么样。”
楚尘:“……”
他觉得,这位恩人,怕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黄潇潇抬脚走进万妖谷。
谷内妖气冲天,无数双血红的眼睛从暗处亮起来:“有生人进来了!”“是人族修士!”“吃了她!吃了她!”
一头头凶兽从四面八方围拢。浑身燃着黑火的火鸦,口吐毒雾的九头蛇,獠牙如刀的噬血狼。它们都是万年前那场大战里活下来的妖族精锐,万年来把“吃人”当团建,隔三差五聚一次。
黄潇潇看着围拢过来的凶兽,打了个哈欠:“就这?我还以为有多大场面呢。”
那群凶兽齐齐一愣。
它们围了万年的猎,头一回遇上猎物嫌场面小的。火鸦扑棱着翅膀,扭头问九头蛇:“她说咱们场面小?”
九头蛇九个脑袋一起摇头:“不知道,可能人族都这样。”
“放肆!”一头体型最大的噬血狼冷喝,“本将是魔尊麾下万妖谷妖帅——玄冥!你这小丫头,进了我万妖谷,还敢这么嚣张?!”
“哦。”黄潇潇点头,“妖帅啊。那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她说着,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
万妖俯首裙的技能,自己触发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漫出,像天地的意志,瞬间罩住整座万妖谷。
玄冥第一个感觉到了。他瞳孔猛地一缩,四条腿忽然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黄潇潇面前。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那一头头凶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整座万妖谷鸦雀无声,只剩跪了一地的凶兽,和那站在谷口、悠闲整理裙摆的黄潇潇。
可这一圈威压罩出去,黄潇潇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万妖俯首,听着威风——实则是把她的神,铺成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这谷里每一头凶兽头上。她表面上在理裙子,实则腰杆都绷直了,生怕这口气一松,谷里这帮凶兽就又扑上来。
白狐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跪了一地的凶兽,小声说:“大佬,它们都跪了,那……那我是不是也要跪?”
“你是我挂件。”黄潇潇说,“不用。”
白狐想了想,觉得“挂件”这个身份,头一回这么威风。于是挺起胸脯,朝那群凶兽“嗷”了一嗓子。
最前排的噬血狼抬头看了它一眼。
白狐立刻缩回去:“……当我没叫。”
玄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抬头看她,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本将的妖血,在你面前,完全不敢反抗?!”
“因为,”黄潇潇说,“我的裙子,专治你们妖族。”
玄冥:“……”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悠闲的黄潇潇,忽然嚎啕大哭:“我玄冥,纵横魔渊万年!今天,居然跪在了一个丫头面前!”
“这不叫跪。”黄潇潇说,“这叫,拜见。”
玄冥:“……”
他哭着哭着,忽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您来万妖谷,是来干嘛的?”
“路过的。”黄潇潇说,“顺便,去魔渊深处,看看那位魔尊。”
“什么?!”玄冥脸色大变,“大人,您要去见魔尊?!”
“嗯。”黄潇潇说,“怎么,你要拦我?”
玄冥:“……不敢。”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大人,那魔尊……其实,早就醒了。半年多前,魔渊深处传来过动静,魔尊的神念,已经能传出封印了。它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帮它破封的人。”
黄潇潇听着,若有所思:“等着吧。它等到的,可能不是破封的人,而是……送它安息的人。”
玄冥:“……”
他跪在地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大人,怕是比魔尊还可怕。
白狐在她怀里小声嘀咕:“大佬,他说魔尊在等你呢。”
“嗯,听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黄潇潇说,“等它出来,请它喝粥。”
“它要是想毁灭三界呢?”
“那就先请它喝粥,再收拾它。顺序不能乱。”
白狐:“……”
它说:“行吧,你说了算。”
玄冥带着她参观了一圈万妖谷。
这一圈,黄潇潇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群魔乱舞”:火鸦在头顶盘旋,九头蛇在洞穴里打鼾,噬血狼蹲在角落磨牙……整座万妖谷,乌烟瘴气,腥气冲天。
黄潇潇忽然问:“你们这儿,有灵泉吗?”
玄冥一愣:“有倒是有,就是万年没人打理,长满了苔。”
黄潇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回头我教你们种点菜,养几只灵鸡,日子总能过下去。”
玄冥:“……”
他说:“大人,我们是凶兽。”
“凶兽也得吃饭。”黄潇潇说,“总不能饿着肚子凶。”
“你们这儿,”她点评,“是该好好打扫打扫了。”
玄冥:“……”
他总觉得,这位大人关注的重点,好像不太对。
“对了。”黄潇潇又问,“那魔尊,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玄冥沉默一下,缓缓道:“传说,万年前,三界初开,混沌未分。有一缕最纯粹的恶意,从混沌中诞生。它没有名字,没有形体,只是一缕想要毁灭一切的恶意。后来,那缕恶意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怨念,越来越强,最终化形成了魔尊灭世。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它想让三界,重归混沌。”
黄潇潇听着,若有所思:“一缕想毁灭一切的恶意……有意思。我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种,想不开的东西。”
玄冥:“……”
玄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您打算怎么对付它?”
“还没想好。”黄潇潇说,“先看看它是什么脾气。”
“要是它脾气不好呢?”
“脾气不好就哄,哄不好就打。”
“那要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换条裙子再打。”
玄冥:“……”
他觉得,大人这套打法,听着不太靠谱,又莫名让人安心。他忽然觉得,那缕万年恶意,怕是,要倒霉了。
黄潇潇在万妖谷没多待。
她把带来的灵果给妖族分了一些。噬血狼捧着灵果,一脸茫然——它是狼啊,它该吃肉的。黄潇潇拍拍它脑袋:“入乡随俗。尝尝,甜的。”
噬血狼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
于是万妖谷出现了万年未见的奇景:一群上古凶兽排着队领灵果,火鸦叼着果子在天上盘旋,九头蛇九个脑袋抢一个果子,抢得直打架。
黄潇潇看了一会儿,点评:“你们这儿,吃饭跟打仗似的。”
玄冥在旁边解释:“大人见谅,它们万年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黄潇潇:“……那倒是挺惨的。行吧,下回我再带点粥来。”
玄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凶兽不喝粥”,想了想,又觉得大人说什么都对,把话咽了回去。
黄潇潇看着它那副表情,忽然想起前世。
她进公司第一天,全组也是这么齐刷刷打量她,像看一块肥肉。她那时候怕得要死。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底气,不是别人怕你,是你不在乎别人怕不怕你。前世她怕领导,怕同事,怕甲方,怕房东,怕的东西能写满一张A4纸。后来她发现,怕着怕着,人就没脾气了。
这一世她不打算怕了——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再死一回。
她摆摆手,转身朝魔渊最深处走去。
身后,万妖谷的妖族们跪了一地,齐声喊:“恭送大人!”
黄潇潇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那悠闲的背影,落在万千妖族眼中,忽然让它们觉得无比安心。
后颈一热。
这回的热意,不压人,不斩人,也不叫人跪。它是平的——一条新裙子自己浮上来,素白的料子,不绣兽,不绣剑,裙摆正中只缝了一枚小小的天平,两端平平稳稳。
神魔均衡。
衣橱的声音,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轻:“仙也好,魔也罢。坐下来,都是活人。”
黄潇潇看着那枚天平,若有所思。
她刚迈出万妖谷,前方,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河,一边是仙甲的光,一边是魔气的影。两边剑拔弩张,已经吵了一万年。
黄潇潇抬头看了看。
“哟。”她笑了,“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