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黄潇潇在河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换上了新裙子。
天命偏移裙是玄青色的。
裙摆绣着流转的星轨与命盘纹样,走动的时候,那些星轨会一寸一寸地缓缓移动,像把一整片夜空裁成了裙子。
她褪下岁序安澜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凉意,指尖触上去,像摸到一本合着的天书。
她套上,系好腰带,理平裙摆,对着河水照了照,倒影里那些星轨正在缓缓转动。
这裙子,她评价,穿上像头顶悬了片天。
萧雨柔蹲在旁边,看她照了半天倒影,小声问。
师姐,咱们真要进那座宫殿啊?
来都来了。黄潇潇说。
岁月长河的尽头,是天命殿。
传说里,天命殿藏着上古时代的天命法则,谁能参悟,谁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听起来很美。
可惜天命殿也是整个天渊最凶险的地方——殿外盘踞着一头上古凶兽,天命兽。
这头凶兽能窥探天机,预判所有人的攻击,号称不可战胜。
各宗宗主看着那盘踞在殿外的天命兽,头皮一阵发麻。
这玩意儿……怎么打?
它能预判咱们的攻击!咱们根本打不到它!
完了完了,这天命殿,进不去了……
天命兽蹲在殿门口,通体乌黑,四蹄踏着黑雾,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头随时能把你接下来的动作背出来的老狐狸。
相传它原是上古一位天命修士的坐骑。那修士陨落之后,它替主人守了万年门,把的本事练到了骨头里。
有人不信邪,试过从背后偷袭它,还没出手,它就先把尾巴甩到了那人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那是个来自暗黑域的老魔头,自称上古魔尊传人,披着一身黑斗篷,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听说天渊之门开启,特意赶来抢天命法则,一落地就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命法则,是我的了!
他大笑三声,催动魔功,朝着天命兽打出一道毁天灭地的魔气。
魔气在半空凝成一只漆黑的大手,兜头按下去。
天命兽连眼皮都没抬,往左边挪了半步。
魔气大手擦着它的尾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老魔头:???
他不信邪,又打一道。天命兽往右边挪了半步。
再打。
再躲。
一连七八道魔气打出去,全被天命兽用最小的动作躲开了。
老魔头气得跳脚,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看戏的黄潇潇,火气顿时有了去处。
小丫头!你笑什么?!有本事,你去打啊!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
我不打。
不打?!老魔头冷笑,那你来天命殿干什么?!
我来喝茶。黄潇潇说。
老魔头:???
他看着那慢悠悠往天命兽走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丫头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天渊重地,凶兽当前,她居然说自己是来喝茶的?
黄潇潇不理他,抬脚朝着天命兽走了过去。
天命偏移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她能感觉到裙摆里那片星轨,慢悠悠地转了一格。
这裙子不是用来打人的。
它是用来的——把别人该走的死路,悄悄挪到另一个方向去。
代价是她自己的神思。
她每一次,眼前就花一下,像被人在脑子里轻轻拨了一下钟摆。
黄潇潇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今天就用这一次。再用,今晚怕是要睡到明天傍晚。
天命兽看着走过来的黄潇潇,忽然,浑身一颤。
它那双能看穿天机的眼睛,在她身上反复扫了三遍。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上古凶兽都没做过的事。
它侧开身子,让开了路。
黄潇潇路过它身边,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说。
天命兽:(抖了一下,没敢躲)
萧雨柔站在后头,看得心都提起来了。
师姐!你小心!
没事。黄潇潇头也不回,它又不咬人。
天命兽:(是不敢咬。)
老魔头:???
他看看那让开道路的天命兽,又看看黄潇潇那悠闲的背影,声音都在抖。
它……它让路了?!这凶兽连我的魔功都预判得了,它……它给你让路了?!
可能是它觉得,你不如我厉害吧。黄潇潇说。
老魔头:…………
他看着黄潇潇的背影,再看看那头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天命兽,忽然,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我修了一百年的魔功!不如一个丫头摸一下头!!
他话音未落,头顶忽然聚起一片漆黑的劫云。
一道天雷一声,劈了下来。
老魔头:???
这是……天劫?!我怎么会有天劫?!
这是天命反噬。黄潇潇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想抢天命法则,天命之力记住了你。你的死劫,来了。
老魔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道天雷又劈了下来。
第三道、第四道……
天雷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的屁股劈。
老魔头抱着头,满场乱窜,狼狈得像只被雨淋过的公鸡。
黄潇潇看着他被天雷追着劈的样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灵果,分给旁边的修士。
看戏吗?边看边吃。
旁边的修士咽了口唾沫。
……要。
于是,天命殿外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穿玄青裙子的少女,带着乌泱泱一片修士,坐在天命殿门口,边嗑灵果边看老魔头被天雷追着劈。
老魔头跑到东,天雷劈到东;老魔头滚到西,天雷劈到西。
他跑得嗓子都冒烟了,回头看见那排坐着看戏的修士,气得又喷了一口老血。
秦长风也坐在人群里,捧着那柄锈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黄姑娘,你说……我这剑,还能不能救?
黄潇潇头也不抬,回头找根磨刀石,磨磨就行。
秦长风:
他低头看了看那柄养了三十年的本命飞剑,又想了想磨刀石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剑修之路,怕是走到头了。
但他没走。
他就这么坐着,捧着那柄锈剑,看老魔头被天雷追着劈。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像是一个崩了道心的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件事,也没那么天塌不下来。
萧雨柔坐在黄潇潇旁边,啃着灵果,含糊不清地问。
师姐,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抢了不该抢的东西。黄潇潇说,天命这东西,最记仇。
天雷追着老魔头,足足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老魔头瘫在地上,浑身焦黑,进气多出气少。
黄潇潇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问。
你……还抢天命法则吗?
不抢了!不抢了!老魔头哭喊着,我再也不抢了!
那就好。黄潇潇点点头,那……你回去吧。
老魔头:
他看看黄潇潇,又看看自己那焦黑的身体,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黄潇潇看着他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灵果,递给他。
别哭了,吃点东西补补?
老魔头接过灵果,哭得更凶了。
各宗修士看着那凄惨的老魔头,又看看黄潇潇那悠闲的背影,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后在黄潇潇面前,千万别装逼。
你装一个杯,她就能让你被天雷追着劈三天。
黄潇潇后颈又微微一热。
她懒得回头数今天又震翻了多少人。
反正储蓄罐里,又多了一把硬币。
天命兽自从被黄潇潇摸了头之后,也变得异常温顺。
它趴在天命殿门口,看见黄潇潇就摇尾巴。
黄潇潇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颗灵果喂它。
天命兽叼起灵果一口吞下,高兴地蹭了蹭她的手。
一个修士看着那温顺的天命兽,又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腿,喃喃道。
她……她是不是给天命兽下了什么咒?
她没下咒。另一个修士幽幽地说,她只是……喂了它一颗果子。
众人:
黄潇潇蹲在地上,看着天命兽摇尾巴的样子,忽然问。
你守了这么久,累不累?
天命兽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很轻的。
累了就歇会儿。黄潇潇拍拍它的头,以后我路过,还给你带果子。
天命兽:呜呜。(尾巴摇得更欢了。)
黄潇潇喂完天命兽,拍拍手站起来。
走吧,进去看看,天命殿里有什么好东西。
众修士精神一振,齐刷刷跟上——跟着黄姑娘,准没错。
老魔头瘫在原地,望着黄潇潇远去的背影,哭了半天,忽然爬起来,冲着她的背影喊。
大佬!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黄潇潇。她头也没回,怎么,想报仇?
不敢不敢!老魔头连连摆手,我就是想记住,以后看见你,绕着走!
黄潇潇想了想。
那倒不用。看见我,请我喝茶就行。
老魔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青色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年的魔功,今天算是彻底交代了。
他想了想,又朝那背影喊了一嗓子。
那……那明天,我请你喝茶!
黄潇潇头也不回。
行啊,茶要热的。
老魔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被天雷劈焦的袍子,忽然觉得,这一百年魔功,可能真不如一壶热茶。
衣橱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地了一声。
光屏一闪,没摆架子。
——新裙子到货。上古灵裙·法则款。道心无垢裙。
心魔?
衣橱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那是什么。
黄潇潇看着这几个字,想了想,认真地在心里回答。
……应该不能吃。
她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怀里揣了揣,跟着人群,跨进了天命殿的门槛。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一半。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