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一开，事就大了。
上古玉锅熬出来的粥香，不是一般的香。它不像灵茶那样，只在鼻子里转一圈就走。这香味是往人骨头里钻的——先钻进鼻子，再钻进喉咙，最后钻进胃里，把你那点我是宗主我端着的架子，全给钻软了。
亭子里，刚才还一个个端着茶杯的宗主们，鼻子不约而同地动了。
先是沧浪宗宗主。
他本来还因为刚才从椅子上滑下来的事，脸上挂不住。端着茶杯，假装在品茶。结果粥一煮开，他那不争气的肚子，咕——地一声，叫得整座忘忧亭都听见了。
他自己僵住了。
旁边一个宗主一声笑出来。
沧浪宗宗主老脸一红，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他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鼻子已经不听使唤了——那股粥香一缕一缕地往他这儿钻，他越闻，越觉得手里这杯三千年灵芽，跟刷锅水似的。
这……他忍不住开口，黄小友，你这粥里，放的什么？
灵米。黄潇潇搅着锅，加了点灵枣。
就这？
就这。
沧浪宗宗主：
他不信。
就这？他喝了几千年的茶，舌头上的功夫比他那把剑还利。这粥里分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说不出的暖，一种说不出的香，一种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在灶台边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犹豫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黄小友……老夫……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
另一个宗主已经站了起来。
我先来！他快步走到锅边，黄小友，老夫是丹霞宗宗主，这是老夫的名帖——
他双手把名帖递上去，那姿势，比拜见仙盟盟主还恭敬。
黄潇潇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一眼他那眼巴巴的样子。
喝粥要名帖吗？她问。
不要不要！丹霞宗宗主赶紧摆手，老夫就是……就是想先排个队！
黄潇潇：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碗，舀了一勺粥。
丹霞宗宗主双手接过。他捧碗的手都在抖，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他这一口气，吸得整个人都软了。
然后他喝了一口。
只一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先是睁大，然后慢慢眯起来，最后，眼角竟然有点湿润。
这……他喃喃，这粥……用的什么米？
灵米。黄潇潇说，百灵集是张老板那儿买的。
张老板？丹霞宗宗主愣住，那个卖灵米的张老三？
他那米……丹霞宗宗主一脸不敢相信，他那米我买过！一年前！熬出来跟白水似的！
那是他锅不行。黄潇潇说，我这锅，是上古玉锅。
丹霞宗宗主：
他捧着碗，低头又喝了一口。这回他不说话了。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千年灵茶。
但他喝的，是粥。
亭子里其他宗主，看傻了。
老丹这是怎么了？
他……他哭了？
他平时不是最爱显摆他那壶万年茶髓吗？
他把茶杯都推一边了！
丹霞宗宗主喝完那碗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转身，对着黄潇潇一声。
黄潇潇：……你干嘛？
黄小友。他正色道，老夫喝了五百年的茶，今天才知道——茶，白喝了。
他说完，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套万年茶髓茶具，往旁边一推。
那意思很明显：这玩意儿，以后不喝了。
亭子里，一声。
又有两个宗主站了起来。
我也要一碗！
排队！我先来的！
你排什么队！老夫比你早站起来半息！
仙盟盟主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帮刚才还一个个端着架子的老家伙，现在为了一碗粥抢得跟赶集似的，嘴角抽了抽。
他转头看黄潇潇：黄小友，你这粥……
你这粥，盟主想了想，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黄潇潇抬眼：盟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盟主笑了笑，就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帮老家伙，为了一口吃的，打成这样。
黄潇潇想了想。
可能是他们太久没好好吃饭了。她说。
这帮宗主，她一边盛粥一边说，一个个活了几千年，天天喝茶，天天打坐，天天端着。他们上一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盟主愣住了。
他们喝的不是茶。黄潇潇把一碗粥递给沧浪宗宗主，是架子。喝了几千年架子，胃都喝坏了。我这粥呢，没架子。就是粥。喝下去，胃暖了，人就软了。
沧浪宗宗主捧着碗，喝了一口。
他刚才还端着的那点架子，地一声，碎了。
他喝完一口，又喝一口，最后把整碗粥喝完，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黄小友。他说。
老夫……沧浪宗宗主犹豫了一下，老夫昨天说你们青云宗是二流宗门——
老夫错了。
黄潇潇：
她没想到这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白胡子老头，喝了一碗粥，居然直接认错了。
二流宗门怎么了？沧浪宗宗主越说越激动，二流宗门教出来的弟子，比我们这帮喝了几千年茶的老家伙，活得明白！黄小友，老夫——
他一声，又要跪。
黄潇潇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住：别跪。喝粥就喝粥，别搞这套。
沧浪宗宗主被她扶着，老泪纵横：黄小友，老夫……老夫想跟你学熬粥。
黄潇潇：
她转头看盟主。
盟主笑得肩膀都在抖。
黄小友。盟主说，看来今天这茶会，是办不下去了。
办不下去了？
盟主指了指那帮围着锅的宗主，你看他们。还有谁记得今天是来喝茶的？
黄潇潇回头一看。
好家伙。
丹霞宗宗主已经自己上手，拿着勺子在那儿盛粥了。沧浪宗宗主捧着碗，一边喝一边流泪。还有几个宗主，正围在锅边，讨论这灵米应该泡多久灵枣放几颗合适。刚才还一个个端着茶杯比谁的茶高级，现在茶杯全被推到一边，讨论的话题，已经从谁的茶好变成了谁的粥熬得好。
一个宗主还掏出了小本子，在那儿记：玉锅，文火，三开——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这上古茶会，办了几千年，可能从来没办得这么过。
仙盟盟主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万古云栖，看了看，又放下。
他对黄潇潇说：黄小友，给老夫也来一碗。
她盛了一碗，递过去。
盟主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盟主睁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粥。他说。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亭子里那帮宗主，全安静了。
这位盟主，平时喝什么都是。能让他说出两个字的——
沧浪宗宗主忍不住问：盟主，这粥……真有那么好？
盟主看了他一眼。
沧浪。他说。
你那三千年灵芽，盟主说，以后别拿出来了。丢人。
沧浪宗宗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看了看盟主手里那碗粥，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碧绿的灵芽，默默把那杯茶，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后颈的印记一条。
满亭宗主，一人一句发自内心的，这波震惊值直接从窜到了道心崩边缘——这帮老家伙喝了几千年茶，今天被一碗粥，把喝茶的道心都喝没了。
黄潇潇懒得细算。
她只是搅了搅锅，自言自语：灵膳堂那帮老头，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怕不是要笑醒。
她说着，又盛了一碗。
她把碗递给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宗主，你也来一碗。
那老宗主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喝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黄小友，老夫……老夫想改宗。
黄潇潇：……改宗？
老宗主一脸认真，老夫那个宗门，叫品茶宗。老夫回去就把它改成品粥宗
黄潇潇：
她看着这帮刚才还仙气飘飘的宗主们，现在一个个围着一口锅讨论改宗的事，忽然觉得，这修仙界，可能比她想的还要好忽悠一点。
仙盟盟主在旁边看得直乐。
他端着粥碗，对黄潇潇说：黄小友，今天这茶会，怕是要改名了。
改什么？
改——盟主想了想，粥会。
亭子里一片叫好。
黄潇潇：
她低头搅了搅锅。
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口锅，好像比这上古茶会几千年的排场，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