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粥,黑袍人喝得快了点。
快了之后,又觉得失态,慢下来。慢了两口,又忍不住快。黄潇潇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喝粥跟做贼似的。
你放松点。她说,这粥又没人跟你抢。
我没抢。
你那表情,跟谁要跟你抢似的。
黑袍人不说话了,低头把粥喝完。这一碗,他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没剩一粒米。
他捧着空碗,犹豫了一下,把兜帽摘了。
兜帽一落,黄潇潇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
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眉眼清俊,甚至称得上好看。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二十来岁能有的。那是装了十万年山、十万年河、十万年没人说话的眼睛。
一张年轻的脸,配一双老得不像话的眼。
黄潇潇盯着看了三秒,评价:你这脸,搁前世,能去拍偶像剧。你这眼睛,得去演苦情戏。
黑袍人:
不搭。她下结论,脸和眼睛,不搭。
我知道。黑袍人把兜帽重新扣回去一半,我自己照灯里的影子,也觉得不搭。
你照了十万年影子,黄潇潇说,没想过出去,把这脸给人看看?
不能出去。他说,我出去,灯就灭了。
又是灯。
黄潇潇算了算,今晚他提这俩字,已经提了不下十次。这人的人生,跟那盏灯焊死了。
行吧。她摆摆手,不说灯了。总不能老喂你喝粥,还不知道叫你啥。你叫什么?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他说。
没有名字?
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他声音很平,她叫我守灯人。因为我从会走路那天起,就守着这盏灯。
守灯人。黄潇潇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这名字听着就累。
……嗯。
你师父,她好奇,是周扒皮吗?给徒弟起名字,都不问问人家想不想干。
黑袍人愣了一下,居然认真地想了想。
师父,他说,是上古霓裳大道的开创者。
黄潇潇:
她点点头,下了结论:那也是周扒皮。
开创者咋了。她理直气壮,开创者就可以给徒弟起个守灯人,让他守十万年?这跟我前世那个老板有啥区别——嘴上说你是公司的明天,实际上就是让你加班到明天。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潇潇以为自己说重了。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话,师父要是听见,大概会笑。
她笑啥?
她总说,黑袍人望向那盏大灯,焰心映着他的眼睛,她这一辈子,收了个徒弟,太乖了。乖到她死了,都没人跟她吵一句。
她就盼着,他声音轻下来,有个人来,替她吵两句。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通周扒皮的吐槽,可能不是冒犯。
是一个死了十万年的老前辈,隔着十万年,托她的嘴,骂了她徒弟一句。
那你叫啥?她问,总不能一直守灯人守灯人。多累。
你可以叫我,黑袍人想了想,守灯。
守灯。黄潇潇念了一遍,行。这名儿,比守灯人少俩字,听着没那么累。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跟你师父,平时都聊啥?
不聊。守灯说,师父不爱说话。她就喝粥。
喝粥都聊啥?
她喝粥的时候,守灯望着大灯,会看着灯,说一句话。
啥话?
她说,守灯慢慢学,这粥啊,要是有人陪着喝,就不苦了。
黄潇潇: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空碗。
她那时候,她问,也是一个人喝?
守灯说,她守着衣橱,我守着她。她喝粥,我看她喝。她从来不让我碰。
为啥?
她说,守灯声音轻下来,你还小。等你能自己煮粥了,再喝。
我就等着。他说,等着等着,她没了。我也就没等到,自己煮一锅。
黄潇潇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这面墙上为什么会有替我喝碗粥那行字。
那不是一个人的请求。
是两个人,隔着十万年,把同一碗粥,推来推去。
她吸了吸鼻子,赶紧把话题扯开,那你叫守灯,我叫黄潇潇。咱以后,就是同事了。
同事?
黄潇潇一本正经,你铸衣橱,我穿裙子。咱俩,一个产线一个销售。
守灯:
他完全听不懂是啥。可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像是把他当老怪物。
像把他当一个,一起干活的人。
对了。黄潇潇忽然想起啥,你这名字,守灯。你师父,叫啥?
守灯沉默了一下。
她没名字。他说,我从小,就叫她师父。
那你平时,黄潇潇问,咋称呼她?
就叫师父。守灯说,她不让我叫别的。她说,名字这东西,叫多了,就舍不得人走了。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这位师父,活得真通透。
那她走的时候,黄潇潇问,你叫她啥?
我叫她师父。守灯说,她应了一声。然后她就没了。
我这十万年,他声音轻下来,喊过无数次。她再也没应过。
黄潇潇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黑灯台里,不止守灯一个人。
还有一个,走了十万年,还被人喊着的师父。
那我以后,黄潇潇说,替你喊。
我替你喊师父。黄潇潇说,她应不应,我不知道。但我喊了,她在灯里,总能听见点。
守灯:
他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不用。可他看着黄潇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句话,又说不出口。
那你,他问,为啥对我这么好?
啥为啥。黄潇潇挑眉,你都在墙上写了替我喝碗粥,我不陪你喝,那不白读你十万年日记了?
可我们不熟。
喝粥喝着喝着,黄潇潇拍拍锅,不就熟了。
她伸手,从锅里又舀了一勺:守灯,再喝一口。
守灯。
十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不是守灯人,不是那个看灯的。
是。
他捧着碗,这一次,没有手抖。
对了。黄潇潇忽然想起啥,你这十万年,除了数树、下棋,还干过啥?
干过……守灯想了想,擦灯。
擦灯?
守灯说,灯盏上落灰了,我就擦。擦了十万年,灯盏比新的还亮。
那你擦灯的时候,黄潇潇问,跟灯说啥不?
守灯说,我擦一盏,说一句今天也挺好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这人跟那盏灯,处出感情来了。
那灯,她问,你给它起过名没?
没有。守灯说,师父没让起。她说,灯就是灯,不用名。
那你以后,黄潇潇说,给它起一个。
起啥?
起个名。黄潇潇说,叫了十万年,多生分。
守灯:
他低头,看那盏大灯。
他忽然觉得,黄潇潇说的,有点道理。
后颈的印记温温地跳了一下。
【震惊值·破防。来源:守灯人。有人叫他的名字了。十万年,头一回。】
黄潇潇没在意。
她只是觉得,这人叫守灯,其实挺合适。
一个守了十万年灯的人,配一碗热粥,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