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夜宸就到了集册坊门口。
坊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最里头一间透出一点黄。他推门进去,脚底先踩到门槛上的一层薄灰。
屋里那张长案上,昨夜那册厚册已经不在了。
老者坐在案后,背对着门。他没回头,把手里一盏小灯往案上挪了半寸。
他说:「看册的?」
夜宸说:「看册面的。」
老者这才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灯架高了些。
他说:「昨夜你站在门槛外头看了那册一眼。今日来,还是不翻它?」
夜宸说:「不翻。」
老者说:「好东西不看里头的,看面上的,一年也遇不上几个。」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扁匣。匣子是乌木的,四角包着铜,铜上磨出一层亮。他把匣盖掀开一半,里头的厚册露出来,册面朝上。
夜宸没有上手。他把双手拢在袖里,隔着半步远看。
册面是深青的,纸压得极平。面上一共四个字,竖着排在最上头那一横。字是墨写的,墨浓,笔画粗,一笔压着一笔。
夜宸的眼睛落在末了那一个字上。
那一个字的收处,是往上一挑的。挑得不高,收得极快,笔画到那儿一顿,就收住了。
他看了很久。
老者说:「你看什么。」
夜宸说:「看那末一个字的收处。」
老者说:「收处有什么看的。」
夜宸说:「四字里,头三个字收得平。末一个字收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挑这一下,写字的人手不抖。他写到那儿,习惯往上收。」
老者把灯又挪近了些。
他说:「一个收处,看出这么多。」
夜宸说:「我见过另一处,收法相同。」
他没有说另一处在哪儿。
老者也不问。他把匣盖合了一半,留一道缝,让册面还露着半截。
他说:「这一册不是坊里的东西。」
夜宸说:「我知道。」
老者说:「你倒知道。」
夜宸说:「坊里的册都进架,进了架就有号,有号就在总目网上挂一块牌。这一册没进架,也没挂牌。它不在这架册里。」
老者笑了一下。
他说:「这一册,是一位客人寄放的。」
夜宸说:「寄放多久。」
老者说:「约了三日后来取。到今日,头一日。」
夜宸说:「客人什么样。」
老者说:「青布衣,木簪,看的是南边那一头。」
夜宸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眼睛从册面上收回来,落在老者脸上。老者的脸被灯照着,眼皮垂着,看不出什么。
夜宸说:「你看过她一眼没有。」
老者说:「看过。她来寄册的时候,我坐在这儿,她把匣子搁在案上,不说别的。她叮嘱了一句。不许翻。」
夜宸说:「你翻了没有。」
老者说:「没有。做坊四十年,什么册没翻过。偏偏这一册,我不翻。」
夜宸说:「为什么。」
老者说:「它面上的字,我认得三个。」
夜宸说:「末一个不认得。」
老者说:「不认得。」
两个人隔着长案站着。外头天光渐亮,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匣面上,那末一个字的收处看得更清。
夜宸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你不认得的那一个字,我在别处见过。」
老者说:「你见过。」
夜宸说:「见过。这一句说的是石头上的字。」
老者说:「石头上的字,和册面上的字,隔着一层东西。你怎么认得出是同一路。」
夜宸说:「看收处。」
他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不用笔,在空中虚着一划。那一划从上往下走,到了该收的地方,往上轻轻一挑,收住。
他说:「石头上的字,刻的时候是刀,收处往上挑,刀才起得出。写在纸上的字,笔收的时候往上挑,容易断笔,除非写字的人习惯这么收。两种收法一个样子。这就是一路传下来的路子。」
老者看了他那一划,看了半晌。
他说:「你这一划,我在这坊里见过一回。」
夜宸说:「在哪一处。」
老者说:「在一位客人留下的册上。早几年的一册。那册面上的字,末一个也是这么收的。」
夜宸说:「早几年。」
老者说:「三年前。」
夜宸说:「那册还在不在。」
老者说:「早叫人取走了。」
夜宸说:「取走的人,是不是青布衣、木簪。」
老者说:「不是。」
夜宸说:「什么样。」
老者说:「一个男人。脸白净,看不出岁数,说话声音不高。」
夜宸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让神色变。他把眼睛重新落回册面,末一个字的收处还在灯下挑着。
他说:「那也是三年前。」
老者说:「是。三年前来过。今年又来了一位。两位客人,看的都是面上那几个字。」
夜宸说:「面上那几个字,是什么呢。」
老者说:「我认得头三个。」
夜宸说:「头三个是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答。他把匣盖完全合上,把扁匣收进案下。
他说:「头三个字,坊里不许说。客人交代过。」
夜宸说:「客人不在,说罢。」
老者说:「客人不在,话还在。」
夜宸没有再追。他把身子转过半圈,朝门口去。到门槛边,他停了半步。
他说:「今日午后,我还会来。来的时候,我看一眼就走。」
老者说:「你看的那一眼,值钱。」
夜宸说:「怎么讲。」
老者说:「你把我认了三年没认出的那个字认出来了。认得出来的人,一来就是一双。三年前来过一个,今日来了你。」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落在坊门口的幌子上。那一行小字在日头里看得清楚:代认旧笔,价议。
夜宸出了坊门,站在街上。街上有挑水的、有牵驴的,各走各的。他没有回客栈,往镇东头走。
走到半路,巷口有人拦住他。
是馆里的那个杂役,跑得喘着气。他说:「宗执事叫你回去。宗里来话了。」
夜宸说:「什么话。」
杂役说:「宗里三日内派人下来,查这一卷的抄册。」
夜宸说:「查哪一本。」
杂役说:「查的就是馆里那一卷外卷。宗里要把它和外卷的抄册对上。」
夜宸站住了。
他把心里那三样摆了一回:册面上的末一个字、三年前那个脸白的男人、宗里三日后的查册。三样摆在一处,他明白了。
册面上那一个字,本不在这册里。有人在上头留了一个记号。留给认得的人看。
他说:「回去说,我午后到。」
夜宸在街上走着,把老者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三年前来过一位客人,今年又来了一位。两位客人看的都是面上那几个字。三年前来的那一位,男人,脸色白,年纪看不出;今年这一位,是青布衣、木簪的女子。两个人隔了三年,来了同一处,看同一册,看的是同一处。
他又想那一句:你把我认了三年没认出的字认出来了。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头一层,那一个字面上不显,要凑近了、要懂收处的人才认得出。第二层,三年前那位客人认得出,今年那位客人未必认得出,所以老者说「三年没认出的字」,说的是这三年里没有人认出来。今日他认出来了。
走到镇东巷口,迎面来了一辆小车。车上堆着几口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推车的是个壮汉,见了夜宸,把车往边上让了让。夜宸侧身过去,看见箱子角上钉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的字他没有看清,看见末尾一笔收得快,往上一挑。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去追那辆车。他记住了车去的方向。往东,往馆那一头。
到了玑衡馆门口,那个杂役还站在门槛外头等着。夜宸问他:「宗里有话,是几时到的。」杂役说:「半个时辰前,驿路上来的。」夜宸问:「送话的人是哪一处派来的。」杂役说:「是宗里的一个人,穿的是宗里的号衣,送下话就走了,饭也没吃。」夜宸说:「他还说过别的话没有。」杂役想了想,说:「说过一句。他说,这三日之内,馆里的人都别出镇。出镇要报他那里。」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了。三日之内不许出镇。三条线,一道一道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