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落霞峰杂役院的铜钟就被人敲响了。
夜宸端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才喝了两口,管事陈福就一脚踹开柴房的门,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假笑:「夜宸,大比清役,葬剑渊缺个扫冢的,你去。」
院里静了一瞬。
葬剑渊三个字一出来,连打水的杂役都停了手。天澜宗谁不知道,那是历代剑冢沉剑的禁地,煞气能把活人腌成白骨。往年清冢,进去十个,能囫囵出来的不到一半。
夜宸慢慢放下碗:「清役名册上,没有我。」
「名册?」陈福嗤了一声,压低了嗓子,「上头的萧师兄打了招呼,点名要你。你要是不去也行——这个月的辟谷丹,还有你求了半年的《沧澜吐纳功》下册,都别想了。」
夜宸沉默。
院里有人小声嘀咕:「啧,又是废字号那个。得罪了萧师兄,还想有好日子过?」
陈福在院里是有名的笑面虎,仗着给内门弟子跑腿当上了管事,捧高踩低是看家本事。夜宸这个「废字号」,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平时连话都懒得说,今天却破天荒上了门,还亲自陪着笑。这笑里藏着什么,夜宸不用想也知道。
他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我去。」
身后传来陈福满意的笑,笑声里满是拿捏住死穴的得意。
葬剑渊在天澜峰后山,崖口常年罩着一层灰雾,冷得像进了坟地。
外门执事验过清役令牌,连正眼都没给他,朝崖下一指:「日落前上来。上不来,就留在下头。」旁边几个同样被罚的杂役缩着脖子,谁也不敢看他。
夜宸拽着藤绳往渊底滑。
越往下,空气越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是煞气。渊壁上插满了断剑,有的锈成铁渣,有的仍旧寒光凛凛,剑身上凝着经年不散的怨气。他落到一处半塌的石台上,抄起铁锹,开始清理散落的碎剑与枯骨。
三年了。他做了三年杂役,修屋、挑水、喂灵兽,把能省的灵石全换成了《沧澜吐纳功》。可那条经脉始终堵得死死的,真气一到那里,就像撞上一堵铁墙,三年没挪动过分毫。人人都说他是天生废体锁脉,认命吧,他一度也快信了。
可今天不太一样。
第一锹铲开一堆碎骨时,夜宸忽然顿住。他清楚地感觉到,堵死经脉的那堵「墙」上,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沉眠的活物被什么惊扰。紧接着,识海深处那块从小梦到、却始终摸不着的石碑虚影,也跟着动了一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喊:「夜宸!」
是赵三。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更高的石台上,手里攥着一根铁钎,正狠狠撬动一块嵌在岩壁里的墨色石头。夜宸瞳孔骤缩。那石头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萧师兄让我带句话。」赵三咧嘴笑,「落霞峰的废字号,就该烂在渊里。」
铁钎一别,轰的一声。石壁裂开一道口子,那块墨石脱了嵌,混着决堤般的煞气劈头盖脸砸下来。夜宸只来得及偏头避开要害,就被那股黑潮裹住,卷向渊底深处。混乱中他不知抓住了什么,死死没松手。
坠落没有尽头。
煞气裹着他,一层层往骨头里冻,冻完了又烧,像是要把活人的魂魄活活剥出来。残魂在耳边哀嚎,一张张模糊的脸扑上来,有的用指甲抠他的皮肉,有的钻进他耳窍里哭,尖啸声搅得他神魂发胀,连「死」这个念头都被撕得七零八落。他表相不过淬体,哪里扛得住这个。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灭。
要死了吗。
就这么死在这座剑冢里,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识海深处,那块沉寂了十六年的石碑虚影,骤然亮了。
碑面上浮出细密如蛛网的古纹,继而整座碑身一震,一股吞吸之力自他识海中央炸开。那些几乎把他撕碎的煞气,连同扑到他身上的残魂,像是遇见了天敌,尖叫着被拖向石碑。灰扑扑的石面一寸寸亮起来,像久旱的河床终于等来水。
夜宸猛地睁开眼。
痛还在,可那股将他往死里按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跌坐在渊底一块青黑的巨石上,大口喘着气,终于看清了那碑的真容。它立在他识海中央,通体古朴,碑顶残了一角,碑面上浮着两行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笔画如剑如蛇,他一个都不认得,却莫名读懂了几分意思:吞,纳,破,禁。像是一篇残缺口诀的开头,正等着谁来补全。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石碑淌进他四肢百骸,直直撞上那条堵了十六年的经脉。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蛋壳裂开一道缝。
夜宸浑身一震。堵了三年、连《沧澜吐纳功》都冲不开的壁垒上,竟真的裂开了一丝缝隙。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真气,颤巍巍地顺着缝隙淌出来,汇入他空荡荡的丹田。
一缕气。对天澜宗任何一个内门弟子来说,都不值一提。可夜宸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渊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喉头第一次发酸。他等这一缕气,等了整整三年。
识海里的碑已经安静下来。他低头一看,自己手心里死死攥着的,正是赵三从岩壁上撬开的那块墨色残石,巴掌大小,竟跟着他一起落了渊。
此刻残石烫得惊人,仿佛活物。隔着皮肉,他都能感觉到识海里那方石碑在微微震颤,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肉味。
残石上的纹路,竟与碑面上那些古纹如出一辙。
夜宸缓缓握紧那块残石,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望着来时坠落的深渊之顶,眼底那潭沉寂了三年的死水,终于动了。
「萧无咎,沈清源……」他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这笔账,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人声。
隔了不知多深的渊壁,声音被煞气搅得模模糊糊,却掩不住那股装腔作势的急:「夜宸师弟——你在下头么?」语气急,却没有半分真着急的意思,倒像巴不得他应不出声。
陈福的声音也飘了下来,假模假样:「莫不是坠了渊?这可怎么好,清役少个人,老奴只能如实禀报沈长老了……」
夜宸冷笑。一个要把他往「意外身死」上坐实,一个急着去沈清源面前递话。三年了,还是这套路。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缕还不太听话的真气,又抬头望望头顶那点微光,忽然不急着上去了。
正好。他们当他死了,他倒要看看,这葬剑渊里究竟还藏着什么,值得萧无咎和沈清源这般忌讳。连他这么个「废人」,都要费心送进来灭口。
他刚要寻路往上爬,渊底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整座剑冢,在应和他识海里那方刚苏醒的石碑。
夜宸脚步一滞,回头望向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
黑暗里,第二声叩响,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