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夜照常去了翰林院。
他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前朝水利考》,看得聚精会神。
同僚们从他身边经过,都放轻了脚步。
前两日还跟他有说有笑的几个同年,如今见了他,都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匆匆走开。
沈夜心里明白。
昨天的事,传得太邪乎。有人说他身怀异术,有人说他跟镇邪司关系匪浅,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他跟天上的异象有关。
人在风口上,是非就多。
沈夜懒得理会。
他巴不得这些人,都离他远点。省得他办事的时候,还要分心应付。
昨天的事,他们都听说了。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庶吉士,昨天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救回了一条人命。
如今,谁也不敢小瞧他。
沈夜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的意识,一直挂在那片暗红色的星海里。
昨夜里,他翻遍了阁主层的公开记录,也没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可他不死心。
他总觉得,那棵大树的最深处,还藏着什么。
他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悄悄,把副阁主级的权限,往更深处探。
【阁主层·绝密卷宗。】
【访问权限:副阁主级。】
【是否进入?】
沈夜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紧张得不行。
翰林院人多眼杂,他坐在这张案前,四周全是人。万一这个绝密卷宗的入口,有什么动静,被人瞧见了,可就麻烦了。
他垂下眼帘,用余光扫了一圈。
左右两边的同僚,一个在抄书,一个在打盹。
没人看他。
沈夜定了定心,意识,猛地往下探去。
是。
【正在解密……】
【解密完成。】
解密的过程,比沈夜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副阁主级的权限,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阁主层那些锁死的卷宗,在它面前,一扇一扇,应声而开。
沈夜甚至有点怀疑,这套权限,是不是那位副阁主,为了自己查阅方便,故意留的后门。
不管是哪种,他都赚到了。
【载入绝密卷宗……】
眼前的画面,猛地一变。
沈夜看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副巨大的图。
那是一张系统网络的结构图。
比昨晚那张组织结构图,还要庞大,还要精细。整张图,像是一张蛛网,密密麻麻的线路,从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条支线。
每一条支线的尽头,都连着一个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亮,有的暗。
亮的,是还活着的。暗的,是已经被收割干净的。
沈夜顺着那些支线,一条一条地看。
他发现,越是靠近中心的光点,就越亮。那说明,越靠近天命阁核心的人,身上的气运,就越足。
这样的人,是天命阁的宝贝。
他们会被养着,养到气运最足的时候,再一刀收割。
沈夜的牙,咬紧了。
那光点,就是一个被绑定了系统的气运之子。
沈夜看着那张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图上,光点的数量,比他昨晚看到的收割计划表格,还要多出好几倍。
原来,那张表格上列的,只是一部分。
沈夜数了数这张图上的光点。
数到一半,他放弃了。
太多了。
多到,他根本数不过来。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蛛网。有的聚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有的孤零零地悬在外围,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
每一颗,都是一条命。
沈夜看着那张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把这图,拆了。
拆得越碎越好。
这张图上的,才是天命阁真正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那所有线路汇聚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标记。
沈夜凑近看去。
那个标记,标注着四个字。
【总控制核心。】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
他继续看下去。
【总控制核心:系统网络的最高权限节点。】
【功能:统管全部绑定系统,包括收割程序的启动、执行、终止。】
【位置:阁主闭关密室。】
【备注:核心运转正常。自阁主闭关后,从未有人进入过密室。】
沈夜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了很久。
自阁主闭关后,从未有人进入过密室。
也就是说,这个核心,已经两百年,没有人维护过了。
一个两百年的老系统,没有人维护,却还在正常运转。
沈夜很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
就像一台老掉牙的机器,零件都锈了,还在嘎吱嘎吱地转。
这样的机器,要么不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沈夜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总控制核心,在阁主密室里。
也就是说,天命阁所有的收割程序,都归那一个核心管。
只要进入密室,关停那个核心……
他飞快地往下翻。
他想知道,那个核心,到底能不能被关停。
【总控制核心·操作权限。】
【停止收割程序:可。】
【解除全部系统绑定:可。】
【彻底摧毁核心:可。】
三个“可”字,像是三道惊雷,在沈夜耳边炸响。
沈夜把那一行字,又读了一遍。
【停止收割程序:可。】
【解除全部系统绑定:可。】
【彻底摧毁核心:可。】
可。
可。
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上天,往他手里,递了一把刀。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一行字,牢牢记在心里。
这一行字,他不能忘。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分量的一行字。
他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颤。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那天命阁,就像一个巨大的水车。收割师是舀水的瓢,副阁主是摇水车的人,那些被绑上系统的人,是水车下的水。
可水车最核心的,是那根轴。
轴在,水车就转。轴断了,水车就停。
那根轴,就在阁主的密室里。
沈夜在游戏公司,做过一个水车小游戏的策划案。
那时候,他研究过水车的结构。水车的轴,是整个装置的核心。轴一旦停了,那些舀水的瓢,就全都白转了。
他当时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这水车,跟游戏服务器一样,核心服务器一垮,全服的人都得掉线。
如今,这个玩笑,成真了。
天命阁的服务器,就在断龙崖。就在阁主的密室里。
他只要摸进去,拔掉那根轴。
只要他进得去,只要他关停了那个核心……
萧寒身上的系统,会解除。
陆苍体内的镇字级系统,也会解除。
还有这张蛛网上,那数不清的光点,那些等着被收割的人,全都会解脱。
沈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千万个被绑上系统的人,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层看不见的枷锁,不见了。
他们不会知道,是谁做的。
但他们会发现,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值得他拿命去换。
沈夜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可能。
进不去密室,一切都是空谈。
可这个可能,是他查到今天,得到的最大的底牌。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蛛网般的结构图。网的中心,那个暗红色的标记,像是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沈夜忽然觉得,那天命阁,像是一只庞大的兽。
那兽,盘踞在大乾的地底,用无数根触须,缠住了无数人的命。
可它所有的触须,都连着同一个心脏。
那个心脏,就在断龙崖的地宫里。
就在阁主的密室里。
沈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有了目标。
这个目标,清晰得,像是指尖的一道疤。
进密室,关核心,毁天命阁。
这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要趟一趟鬼门关。
可沈夜不在乎。
他从青竹镇走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要进入那座密室。他要关停那个核心。他要让这张网,彻底地,垮掉。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身来。
同僚们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微微点头,道:“我出去一趟。”
没有人敢拦他。
昨天之后,这个庶吉士,在翰林院里,隐隐有了几分煞气。没人愿意触他的霉头。
沈夜走出值房,穿过回廊。
阳光,从廊檐下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他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意识却像是在那片星海里,泡了整整一上午。
出来晒晒太阳,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他走出翰林院的大门。
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很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在巷口跑过。
寻常的日子。
沈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气,真好。
好到,他不忍心,让任何人,被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拽进深渊。这么好的天,不该有人,被绑在暗处,等着被收割。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镇邪司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背上发烫。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在阁主层的卷宗里,看到过一句话。
【副阁主,常驻断龙崖。】
断龙崖,是天命阁的老巢。
那位副阁主,两百年都没有离开过那里。
沈夜在心里,默默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他要去断龙崖。
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他要去看看陆苍。
陆苍替他挡了那一道光柱,躺了这两天,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沈夜心里,一直记挂着。
他这一路,走得很快。
路过街边的茶摊时,他买了两张饼,揣在怀里。
陆苍爱吃饼。上回在镇邪司偏厅议事,他亲眼看见陆苍一顿吃了三张。那时候,陆苍还笑话他,说读书人吃饭,跟小鸡啄米似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告诉他这个发现。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把这件事说出去。毕竟,总控制核心这个发现,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可陆苍,是能托付性命的人。
他们一起从死神手里,抢过萧寒的命。这份交情,比什么都重。
沈夜觉得,该让陆苍知道。
也该让他,做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