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沉入武刀。
六只铁笼里的血鳗同时僵住,断口间还在拉扯的血丝一根根枯萎,落地时变成黑灰。连藏在脊骨内的阴冥纤维也与东南方向的牵引断了,不再蠕动。
这一刀,正好克黑丝。
陆澈将鱼交给盐场,带上一匣极品灵髓回了东院。
裴青禾入夜才来。
外面雨势太大,虽撑了伞,浅青药裙还是淋透了。湿布贴着腰腹,药衣裹住胸前饱满弧度,束带以下的腰窄得利落,裙摆黏在两条长腿侧面,每走一步,湿漉漉的布料便拉出一道清晰轮廓。
进门后先拧了一把袖口,水顺着白皙手腕往下滴。
“脱衣服。”
“今日没伤。”
“肩上那块冥水伤还没长好。你要是想烂一层皮,可以不脱。”
陆澈褪下黑衫,背对着她坐在榻边。
裴青禾用热布擦去肩背残药,俯身时湿发滑过他颈侧,温热呼吸贴得近,雨水和药草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浸透的衣料不时蹭过后背,又很快分开。
动作没乱。
只是擦到左肩时多按了一下。
“恢复得比昨日快,归元境的皮确实耐用。”
“听着像在验鱼皮。”
“鱼不会天天把自己往黄级海物嘴里送。”
陆澈握住第一块极品灵髓。
寒玉外壳碎开,乳白灵液沿掌纹钻入经脉。金阶经衍自行推演出安全回流路线,天息扩张后的气海随之收缩,将灵髓能量一层层压入暗金灵壳。
第一块。
第三块。
第五块。
归元大循环运转速度越来越快,灵壳外缘向外扩张,原本只有一层的暗金纹路逐渐叠出第二层轮廓。
还没突破,但已经逼近中期门槛。
裴青禾重新缠好药布,没有马上退开。
双臂仍从两侧绕过陆澈胸前,像是压紧最后一道布结,脸却贴到了他耳侧。
窗外有人踩过积水。
很轻。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只够一个人听见。
“街上刚进来三个没影子的和尚,打听你的名字。”
也在这时。
东院外门传来了动静。
门被轰开。
半扇门板旋着飞进院内,撞碎石桌。
三个和尚并排走进来。
皆穿灰金僧衣,身高近九尺,裸露的手臂上涂着一层淡金油膏。廊下灯火通明,三人脚下却没有影子,皮肤表面附着一层灰白香灰,隔绝了气息。
归元初期,三个。
赵崇刚从武备司赶来,胸前还绑着接骨夹板,横在东院正屋前,身后只有八名亲卫。
“此处是临江战备重地,三位若要登记,去东门武备所。”
为首和尚拄着一根九环铜棍。
“贫僧金刚寺法号圆空,听闻临江有邪刀食血,又私拘天下粮药。
我等奉东南十三宗共议,前来接管战备,清查妖患。”
目光越过赵崇,看向正屋。
“陆澈何在,让他交出兵库和水闸。”
赵崇抬手扣住刀柄。
“临江郡没有十三宗的令,只有东院的规矩。”
圆空没再讲理。
铜棍还没抬,左掌已经掼在赵崇胸前。
砰!
刚接好的两根肋骨再次错位,赵崇连退六步,后背撞上廊柱,夹板从衣下弹出一截。八名亲卫拔刀冲上,另外两名武僧护体气劲一撑,甲片碎了一地,人全被震开。
正屋门打开。
陆澈走出来。
黑衫只穿了一半,左肩衣襟没拉起,半截药布露在外面,赤裸胸腹间暗金纹路缓慢隐没。
裴青禾站在门内,湿透的药裙没来得及换,一手提药箱,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装化尸粉的瓷瓶。
陆澈先看赵崇。
“还能站吗?”
赵崇扶着廊柱,把错位肋骨按回夹板。
“死不了。”
“那便往后站。”
圆空看清陆澈外显的归元初期气息,九环铜棍重重戳地。
“你便是陆澈?”
“是。”
“邪刀交出,废去沾染阴冥的右臂,再跪到金刚法坛前受审,尚可留命。”
陆澈伸手握住刀柄。
“说完了?”
圆空身后两名武僧同时踏地。
三层金刚真气叠在一起,化作一尊近三丈高的淡金法相,六条手臂各持铜棍,从三个方向压向正屋。
屋瓦成片抖落。
院外赶来的宗门修士纷纷停步。
三名归元初期联手,足以正面压制归元中期,金刚寺敢第一个闯东院,靠的就是这套合击法门。
陆澈拔刀。
引力场展开。
二十五丈内,雨水同时偏斜。
三尊金刚真气刚要闭合,中央位置向内坍缩,叠在一起的法相被挤出大片裂纹,圆空三人手中铜棍齐齐下沉半尺,肩背骨节发出闷响。
一步。
流水步越过三道棍影,陆澈到了三人身前。
暗青刀锋横扫。
六条持棍手臂同时飞起。
断臂还在半空,金阶斩生已经沿刀口切断了全部气血联系。伤口处没有血丝牵出,反而迅速发灰,三名武僧引以为傲的金刚经脉从断口开始枯死,连体内归元真气都被截断一截。
三根铜棍砸地。
九只铜环滚出一地脆响。
重压落下。
咔嚓!
三人膝盖同时砸穿青砖,跪在陆澈面前。
疼痛这才真正涌上来。
三张脸一齐扭曲,惨叫还没出口,武刀已经折返。
第二刀。
刀光从左至右,一线掠过。
三颗头颅滚到廊下。
断颈处气血同样被斩生截断,归元灵壳带着残余神识刚要挣扎,便被暗青刀锋一起切碎。
两刀。
三名归元初期尽死。
院外死寂。
最先赶来的青木门长老保持着抬脚跨门的姿势,鞋底悬在半空,半晌没敢落下。
他原本也想来谈粮仓。
现在不想了。
赵崇捂着胸口,看了看六条断臂,又看向地上三颗脑袋。
张鹤消失还不到一日,又死三个归元。
裴青禾取出三包化尸药,顿了顿,换成两包。
“和尚骨头硬,两包不够吧。”
“先别化。”
陆澈收刀归鞘。
三根九环铜棍被亲卫捡起来,连同金刚寺腰牌一并挂到武备司正门外。
尸体则整齐摆在城门下,谁进城都能看见。
唐勉当夜发出新令。
所有入城宗门,修士逐一造册。不得私征民夫,不得染指水闸和粮仓兵库,不得在城内另设刑堂,临战时全部接受东院调度。
告示最后只有一行。
入临江者,皆受东院节制。
日落前,七个宗门全部补交了名册,五名登记为归元境的修士,一个没来东院讨说法。
城头战鼓却在这时响了。
咚,咚,咚。
不是宗门闹事。
是海潮预警。
陆澈赶到东墙时武刀上还沾着圆空的血,站上最高一处残垛后甩净刀锋。
暗红血珠落下城墙。
海平面尽头,一线黑色正在缓慢升高。
不是浪,也不是乌云。
是千万活物挤压水面,鳞片和背鳍与畸形骨刺彼此摩擦,密到看不见半点海水。
整片黑潮没有嘶吼。
只有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