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勇气得满屋子找家伙。
他先是去够那根烧火棍,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方才被温青瓷攥住手腕那一下,那股力气现在还在他骨缝里隐隐发酸,他心里犯怵,烧火棍太长,抡起来容易被夺。
他一扭头,灶台上躺着一根擀面杖。
平时温青瓷擀面条用的,枣木的,年头久了,磨得油光水滑,看着就结实。
他正要伸手去拿——
温青瓷已经先他一步,把擀面杖捞到了手里。
她掂了掂,还挺趁手。
“你、你!”
温大勇猛地刹住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远远地拿手指头点着她,声音都变调了。
“你要干什么?!你把擀面杖给我放下!你还要打你爹不成?!”
孙巧云也被她这动作吓住了,本来还想扑上来拉架的,这会儿硬生生钉在板凳上没敢动。
孙美娇更干脆,“嗷”一声缩到墙角去了。
温青瓷慢慢转着手里的擀面杖,目光从温大勇脸上滑过去,又落在孙巧云那张假惺惺的脸上。
“干什么?”
她轻轻嗤了一声。
“温大勇,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大勇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
他舌头有点打结。
“我们还能害你不成?你是我亲闺女!我能害你?”
“今早你们两个在里屋说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们复述一遍?”
温大勇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了孙巧云一眼,后者也是脸上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是说了。
今早天刚亮,孙巧云把温大勇拽到里屋,把赵铁柱家托人来提亲的事儿给说了。
八百块,现钱,今天就来领人。
温大勇当时犹豫了不到三秒就点了头——三秒,可能都没有。
他们以为温青瓷在灶房做饭听不见。
可她耳朵尖。
上辈子她就听见了。
这辈子又听见了。
只不过上辈子她听见了没敢吭声,这辈子——
“咳咳……”
温大勇清了清嗓子,硬撑着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砚……青瓷啊,你芸姨也是为你好。你都十八了,该嫁人了。”
“人家条件好,镇上有房,有手艺,给的彩礼也高——八百块!”
“咱村头一份!你去打听打听,谁家闺女有这个福气?”
“就是就是。”
孙巧云见温大勇开口了,也赶紧凑上来帮腔。
“青瓷啊,你别想岔了。你爹可是你亲爹,他能不为你着想?”
“那赵铁柱家是真有钱,你嫁过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她说着,还想伸手来拉温青瓷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温青瓷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
脆响,特别脆。
像过年放了个小鞭炮。
孙巧云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愣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啊啊啊——!你、你敢打我?!”
“娘!”
孙美娇从墙角扑过来扶住她,回头瞪着温青瓷,眼睛里全是恨。
“温青瓷你疯了吧?!你凭什么打人?!”
孙耀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看亲妈挨打,眼睛“腾”一下就红了,攥着拳头就往前冲。
“温青瓷我跟你拼了!”
他扑过来的时候虎虎生风,到底是年轻男孩,力气不小。
可他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孙美娇一把拽住了。
“你傻啊!她手里有擀面杖!”
孙美娇死死拖住她弟弟,压着声音吼。
“让她跟爹闹去!你上去挨打啊?”
孙耀祖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眼死死盯着温青瓷,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温青瓷对上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
恨吧,尽管恨。
上辈子孙耀祖跟着赵铁柱去地窖送饭,往她碗里吐唾沫、踩她手指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恨的。
“反了!反了天了!”
温大勇被这一耳光彻底点燃了,脸涨成了紫红色,声音都劈了。
“你敢打你芸姨?!她是你长辈!温青瓷你今天是不是活腻了——”
“把我卖了换八百块,我还得谢你们?”
温青瓷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
她把擀面杖往灶台边上一拄,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泪,红是红的,干涩的红,像烧过一场大火之后剩下的余烬。
“温大勇,你说你是我亲爹。那你告诉我——”
“我两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你看见了吗?”
“我天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喂猪洗衣裳,王凤娇和王飞鹏躺到日上三竿,你看见了吗?”
“我身上的棉袄是旧的,里头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王凤娇一年做两身新衣裳,你看见了吗?”
“我住灶房旁边那个堆柴火的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王飞鹏一个人住东屋那么大一间,你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稳的,说到后来开始发抖。
不是哭腔,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
“你看见了。”
“你全看见了。”
“你就是装作看不见。”
温大勇的嘴唇哆嗦着,脸上又红又白,像是想反驳又张不开嘴。
“好亲事?”
温青瓷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没到眼睛里。
“好亲事你怎么不让王凤娇去?她比我大一岁,你怎么不让她嫁?”
孙美娇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往孙巧云身后缩了缩。
“赵铁柱,四十岁,死过两个老婆。”
温青瓷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吐。
“八百块钱,买一条命。温大勇,你闺女在你眼里就值五百块?”
“你……”
温大勇张了张嘴,“人家那是意外……前头两个都是意外……”
“意外?”
温青瓷笑了一声。
“那第二个是怎么死的?吊死的。吊死在她家房梁上。这也叫意外?”
温大勇不说话了。
孙巧云捂着脸,缩在孙美娇和孙耀祖中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