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结束,病床被缓缓推入安静的单人病房。
护士细心调整好病床高度,熟练挂上输液吊瓶。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滴管,一滴、两滴匀速坠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敲出细碎又绵长的滴答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刘康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血色。
一场严重的车祸撞击,外加大量失血与轻微脑震荡,让他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一阵阵眩晕、空沉的昏感反复席卷大脑。
他的右臂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层层紧密缠绕、加压包扎,绷带表层隐隐透出几丝暗红血迹,是深层伤口持续渗血的痕迹,刺眼又揪心。额角贴着干净的医用敷料,遮盖着被安全气囊撞击出来的淤青与擦破皮的创面,青紫的淤痕顺着边缘隐隐蔓延。
魏曼拉来一把陪护椅,紧紧靠在病床边坐下。她小心翼翼握住刘康完好的左手,力道轻到极致,生怕稍一动弹,就会牵扯到他浑身的伤痛。
方才在抢救室外崩溃大哭的情绪渐渐压下,可她的眼眶依旧通红肿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浅浅泪痕。眼底的后怕与心疼,浓得化不开。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虚弱躺卧的刘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车祸的惨烈画面。
一想到他独自一人被困在变形的车厢里,忍受剧痛、流血、震荡,承受无边的恐惧与无助,魏曼的指尖就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心底的后怕层层翻涌。
刘康敏锐察觉到掌心的轻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重影,目光落在魏曼憔悴泛红的脸上,声音沙哑干涩,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晰:
“别担心……就是一点皮外伤,轻微脑震荡,养几天就好了,不用这么难过。”
“还只是皮外伤?”
魏曼鼻尖猛地一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哽咽再次涌上喉咙,眼眶瞬间又热了,
“医生明明说了,你手臂多处深割伤、大量出血,胸腔有撞击挫伤,还有脑震荡,全身都是挤压擦伤!当时两车死死夹着你的车,但凡再严重一点……”
后面的话,她根本不敢说出口。
光是回想,就足以让人窒息恐惧。
刘康轻轻叹了口气,试着微微转动脖颈,只是稍微一动,胸口就传来沉闷刺骨的钝痛感,牵扯得五脏六腑都发闷发疼。他蹙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起事发缘由。
“送走老六和徐娇娇之后,我心里一直乱糟糟的。这几天的糟心事堆在一起,一路上都在走神。高速上没留意,右侧重卡突然不打灯强行变道,我反应慢了半拍,直接被夹在护栏和卡车中间。”
他语气平静,却听得魏曼心口发紧。
“这次真的侥幸。”刘康轻声道,“要是没有那些路过的司机停车施救,尤其是那个叫黄宁的师傅,冒着危险撬车、砸天窗救人,我今天绝对没这么容易出来。这份救命之恩,太重了。”
魏曼用力点头,眼底满是郑重:
“等你伤势稳定、彻底养好身体,我们一定要专程找到黄宁师傅,登门重谢。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不顾风险救人,这救命之恩,咱一辈子都不能忘。”
刘康浅浅应了一声,忽然想起家里的父母还有车行的员工,不能让他们得知车祸受惊或者人心慌乱。他缓了缓气力,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尽量让语气听上去从容放松。
“妈,我近期要去南方出差,在外要待上一段时间,不用总惦记我,我会经常给家里报平安。”
母亲在电话里再三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身体,刘康一一应下,匆匆结束通话。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车行宋佳音的号码,同样以南方出差作为说辞,简单交代了几句车行日常事务,嘱咐她稳住店里运营,不必频繁联系自己。
打完两通电话,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脑袋昏沉发胀,整个人疲惫到极致。他不再说话,轻轻闭上双眼,呼吸变得浅缓又轻柔。
魏曼立刻放轻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她起身拿起一旁柔软的薄毯,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盖在他身上,护住他的肩颈和腰腹,生怕他着凉。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药液滴答的轻响,和窗外远处隐约飘渺的城市车流声。
这一刻,魏曼心里所有的纷杂浮躁,尽数清零。
她时不时抬手轻探刘康的额头,确认体温是否正常;时刻盯着输液进度,生怕药液输空、回血鼓针;见他嘴唇干裂泛白,就拿出无菌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轻柔润湿他的唇瓣。
刘康时不时会从昏沉的浅睡中惊醒,带着一丝受伤后的脆弱茫然。每一次,魏曼都会第一时间轻声安抚,柔声跟他说话,陪他闲谈,帮他分散伤口的疼痛和脑震荡带来的不适。
天色缓缓沉落,落日余晖褪去,夜幕悄然降临。
病房的顶灯被打开,暖柔的光线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所有阴冷与压抑。
刘康小憩许久,眩晕感稍稍缓解,精神终于恢复了一丝。他再次睁开眼,侧过头,静静看着守在床边、满眼温柔担忧的魏曼。
眼底盛满温柔的愧疚与心疼,声音依旧轻弱:
“本来就是一趟简单的送客返程,偏偏让你受了这么大惊吓,连累你跟着我受累、担心。”
魏曼轻轻摇头,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床边,目光柔软又坚定:
“别说连累。两个人相伴,本就是祸福相依、风雨相伴。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好好养伤,我再累、再担心都心甘情愿。”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没有受伤的手背,轻声叮嘱:
“以后开车,不许再分神,烦心事一律不准带到车上。你的安全,就是我全部的底气。”
“我记住了。”
刘康望着她泛红温柔的眼眸,心底暖意翻涌,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窗外,满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市喧嚣渐渐温柔褪去。
病房之内,安宁静谧,温情缱绻。
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横祸,吹散了所有世俗琐碎与人情隔阂,也让两人更加懂得彼此相守的珍贵。
往后数日,在魏曼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刘康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转,手臂伤口慢慢结痂,头晕恶心的症状明显减轻。各项复查结果达标,医生最终同意办理出院。
走出医院大门,秋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刘康没有先回家休养,心中第一件大事,就是兑现诺言,登门答谢救命恩人黄宁。